门卫是一间小小的亭子,四面玻璃,上面全部是多年积累的灰尘,模糊不清,要想看清外面,必须在玻璃上哈口气,用手抹一下。亭子就只留一个小缝,每次走到这里总从门缝里看一下,然后再在门口找自己的快递。里面只能放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,几乎抹不开身子。里面常年就一个看门的老头,坐在里面,也没有看到换过谁。他就是老刘,没有一根头发,头皮乌黑发亮,没有一根胡须,男人女相,听人说这样的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。但老刘却整天像根木头一样,杵在那里,既无贵也无富。他身体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几乎没不动一下。上面的眼皮耷在下眼皮上,两只眼珠在那条缝里随着进出的人或车转动,很有些像球形探头,你猜不透他到底有没有看你。我有时想,如果在桌子上放上一只碗,插一柱香,老刘就像一尊土地公公。他一般不与人多话,也不给任何人打招呼,反而使小区进出的人在亭子拿快递时,都不好意思,只好“刘师傅”一声。听到有人喊,他就把头抬起来,死死地盯着你。显然,那意思是问,你有事吗?其实没有事,只是一声招呼而已,见此情景,人们往往是仓皇而逃。
进进出出的人,是什么身份,叫什么名字,在哪里上班,其实他心里明明白白,从来没有错过。有时他会突然喊住你:“张总,你的快递!”或者“有快递,王娟。”他准确在报出快递收件人的名字,从这一点看,他认人,有他的一套办法,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。
偶尔坐在那斗室的还有同一个小区的老朱,叫什么没有人知道。他和老刘差不多年纪,我估摸着有六十多岁。老朱则另一番形象,胡须啦擦,两只眼睛如铜铃一般,总是水汪汪的,像是有千年的愁苦,随时流淌出一股强大的愁泪来。他们有时相对而坐,也没有话,也不吸烟,甚至一坐就一晌午。老朱走的时候,也不打招呼,站起来,拍拍屁股,或者拍拍两只膝盖,长叹一声,就这样默默无闻的走了。没有一句话,他们见面就是不说话,反正都沉默着。好像就是为了坐一会才坐到一起的,没有话可说,也许就是消磨一会时光,就像两个老物件,放在一起有个映衬。
我有时突然想,老刘一天二十四小时值班,根据小区缴费情况,据说大家都以服务不周到为由,只能收到三股之一不到的物业费,老刘虽然二十四小时上班,大约也只有两千多块钱一个月。这哪里够他生活呢,这样一想,就容易生出怜悯之心来。
那天,正好小区一位据说老刘的同村人张四吃过饭,站在小区有路上和大家聚在一起海吹聊天。当大家为老刘一个人全天候值班,一个月才二千多元愤愤不平时。张四眨着眯细眼说,你们都走眼了,在场的谁有老刘有钱?大家惊问其故,一打听才知道,老刘就是不远的刘家庄人,是一个拆迁户,去年拆迁时,他得了7 套房子,还拿了80多万元。除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人两套房子,自己还住了一个大道套呢。袋巴里还有一大摞子钱里,你们才几个钱,老刘那个才叫一个有钱呢。大家听了这些话差点惊掉下巴,齐刷刷地把目光向门卫岗亭望去。迷迷糊糊的玻璃岗亭里,老刘端坐在那灯影里,闭着眼睛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里面的灯照得煞亮,老刘幽黒的头皮在灯光下也显得贼亮。
听完老刘的故事,再看到老刘,大家突然觉得这个小亭子变得宽敞起来,再也没像原来那样逼仄。从门缝看老刘再也没有原来的悲戚之情,老刘俨然是给大家做义工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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