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队长也就是现在我们说的村小组长。
在刘三根眼里,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生产队长。爷爷当生产队长的时候,他只有几岁。经常看到爷爷嘴里叼着一只明晃晃精巧的小哨子,使劲一吹,全村的人都背着钉钯,扛锄头走出来,大家聚集在村中央的大槐树下面。爷爷就柱着手里那杆锄头柄,立在树下,俨然村东头东庙里一尊佛像。开始对着全村的男女劳力们分配一天的农活。爷爷说话的时候,那明晃晃的闪着银光的哨子在爷爷胸前晃来晃去,男男女女们边听边打情骂俏。
那时的刘三根就光着个屁股,一个兜兜将他的小肚子盖住,站在人群边上,拖着两条鼻涕,看着威风凛凛的爷爷。
在他眼里,爷爷就是英雄,那模样多威风,就像电影里的山大王,在村里就是村里的雷公。爷爷在村里威信极高,能挑、能挖、能扛,插秧最快最直,播种最好最匀均,样样精通,一个人能抱起石碾子,村里没有谁不服的。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:看你能的!爷爷就嘿嘿地笑。刘三根那时起,就在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一颗种子,起了一个大大的宏愿:长大了就一定要像爷爷一样,当一个生产队长。
从小学到初中,再到高中毕业,三根成绩一直不好,差点没有毕业。用他妈妈的话说:我这个根儿啊,就没有接他爷爷的代。但三根也能应付下来了,好歹拿了一张肄业证,三根说也是证呢。
三根下地里干活怕吃苦,出门做手艺不肯低三下气,打工又下不了那个身份,好歹是村里老队长的孙子。于是三根就成了村里最闲也最信息灵光的一个人,哪里有牌局或哪里热闹,哪里就有他的影子。哪里有点秘闻或绯闻,他都清清楚楚。
他虽然不干活,可对于村里大小事了然于心。谁家找了谁审批到了宅基地,谁家通过什么方式搞到了补贴,谁又是谁的亲戚,还从生产队里接到一个小维修工程等等。
他觉得信息就是金钱,十几年前的宏伟愿望突然又从心底冒出来。虽然不能像同学们那样在外地一展抱负,可在一个小小生产队,他还是有能力把村子治理好的,治村子如烹小鲜,在三根看来。
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小队长还有这么多能耐,爷爷虽然是他心中的偶像,但爷爷一辈子也就那样带着大伙出工干活,也没有沾到什么好处,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。他盘点了一下爷爷的光辉历史,除了拼命干活比人家多,也就是偶然在哪家吃顿饭,最多就是人家杀只小鸡,或在门口塘里在雨天发大水时捉的几条野生鱼来招待爷爷而已。吃了人家的,爷爷还不过意,回家把家里的南瓜或豆子给人家送去。奶奶看到爷爷还礼,就骂:还嘴馋噻。
三根看看现在的小队长,那可是爷爷不能比的:村里的山林承包,村里的保洁,道路维修,供电电信栽根电线杆的征用费,还不是小组长说了算。哪个来钱的口子,村组长不是安排自己的老婆、嫂子和七大姑八大姨干。
别看都是不干起眼的小事,村组长家里的烟酒不断呢,妈的,连他家的农活都有人来帮忙。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实惠,生产队的那些在外面打工挣钱的张三李四又不在乎这些,甚至都看不上的这些东西,积少成多嘛,闷头大发财,却让村里的小组长偷着乐呢。 这些三根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尽管村里也有许多杂事和闹心事,如矛盾调解、田地分界和用水纠纷、通知体检、村路修建、路灯树立等等琐事,但这些与那些别人看不上的微型实惠又算得了什么呢。
这些微小实惠可不是小东西,项目多呀,三根心里明白着呢。这都是爷爷当年没有想到,也不可能有的东西呢,哼,爷爷这个空头架子,瞎威风。三根这样想。
然而,当一个小队长不是三根子想象地那么简单,首先家里人都坚决反对。爷爷用那根比树枝还干枯的手指点着根子脑袋说:“根儿,你整天游手好闲,四体不勤,还想当队长,你就甭想了。那些事不是你干的。”
父亲头也没抬,没好气地说:“你要能当队长,我们家的二黄都能当。”二黄是家里的看门狗。
三根气吁吁地说:“你们就这样小瞧人,我就不信我不能当队长。”接着又补充说,“我要能当上队长,少不了你们的好处。”说完,冲爷爷一笑,走出家门。
他老子扔下手中正在编织的鸡笼说:“我也不指望,不要祸害我就行了。不当还不要紧,最多我养活你,当了,搞不好公家养活你,那就麻烦了。”三根气得直跺脚。
三根还没有当上队长,他就拿出胜券在握的气势来,在村里开始招摇。谁也没有料到,第二天一个妇人骂上门来:“三根子,你个狗日的,你想夺我男人的权。”
正在吃早饭,听见外面有人撒泼,三根以为哪个在吵架。他丢下碗,出来也想看个热闹,这是他的爱好和习惯。结果那女人却用手指着他:“你个狗东西,你想得出来,我老公怎么得罪你了,就想撬我们家的行。”
一听与自己有关,又闻说自己想撬他家老公的行,三根心里明白了什么事。于是就摆出一副痞相,翘着一只脚,说:“你个屌逼麻麻娘子,我告诉你,队里的后山林地承包、村口道路承建,还有土地平整后多出来的土地面积,你在承包大户那里得了多少好处,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。你再放泼,你不要让我全部抖出来,你吃不了兜着走,要想吃盒饭你就撒泼。”
那妇人也是见识短浅,听三根这样一说,立马像泄了气的气球,回头跑了。留下三根站在那里抖腿、冷笑。
爷爷听到外面吵吵闹闹,出来一看,是这么回事,气得胡了一撅一的撅,把根子一顿臭骂,又抓起门口一根竹棍,做打的样子。根子乘机溜了,他知道爷爷不舍得打。
当天晚上,那妇人拎了两瓶“老村长”和一包什么东西,包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。到根子家,根子全家刚刚吃过晚饭,老队长把东西接了,常言说伸手不打送礼人。过程谁也没有看到,反正后来根子再也不提当队长的事,那妇人和他老公走的时候天很黑,好在有路灯,尽管路灯相隔很远,像鬼火一样晃晃悠悠,但还是能看得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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