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万历年间,山东出现了两位以文章名天下的文化人,一位是万历二年进士临邑人邢侗,另一位是万历二十六年的状元益都人赵秉忠。
邢侗青年时代以文章享誉天下,又以文章受累36岁辞官归乡隐居。赵秉忠是以殿试第一被钦定状元一鸣惊人。邢侗长赵秉忠22岁,他考中进士时赵秉忠才两岁,赵秉忠考中进士时,邢侗已经以四品官身份辞官十二年了,这两个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都相差甚大,按说这两个人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自明至清,很少有人会将他俩个人联系在一起,不知道他俩人之间存在什么关系。而事实上邢侗与赵秉忠不仅是关系密切的忘年交,邢侗还曾为赵秉忠的花园题过匾额。在邢侗万历四十年去世之后,赵秉忠又为邢侗墓志铭篆盖。由此可见,邢侗与赵秉忠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。
赵秉忠(1573-1626),字季卿,山东益都人。万历26(1598)年考中进士,廷试因为文章出萃拔类,被神宗皇帝钦定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。赵秉忠因此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。
万历31年(1603)赵秉忠奉旨主持贡举考试,秉公做事,慧眼识珠,为朝廷选拨了许多优秀人才,进一步受到满朝文武大臣的赞扬,声名远播。因此,赵秉忠也受到了极个别人的嫉恨,受到御史李养志等人的弹劾,被人诬陷匿藏沂水大盗杨朝野,罢官还乡。
赵秉忠罢官还乡之后,埋头读书,吟诗作赋,逍遥自乐,每年春秋之际喜欢骑驴出游,到全国各地的名胜古迹游山玩水,浪迹天涯,四海为家,飘浮不定,因为他有顶状元的桂冠而结交许多名士。
邢侗因为经常去济南与朋友聚会,他的朋友中有一位叫冯起震的益都人,以画竹子而闻名天下,绰号冯竹子,赵秉忠与冯起震是益都同乡,他是通过冯起震的介绍结识邢侗,俩人成为忘年交。此时,邢侗已经以书法名冠四海,深受天下文人雅士的敬仰,他的年龄长赵秉忠22岁,赵秉忠视邢侗为前辈,他在书信中尊称邢侗"吾丈"。
万历36年赵秉忠在自己家乡修筑的一处私家花园峻工,取名"软绿园",他写信向邢侗求书匾额,赵秉忠在《与邢子愿》信中称赞道:"吾丈明德大业,美埒岘碑,远不具述,一树巾只词坛,扏牛耳者垂三十年⋯⋯至吾丈染翰,不必山阴,不山阴只是总众材,而独运出已意以争奇,以故若大若小,若楷书、行书、草书,都已入神化,人争宝之"。
赵秉忠在一番恭维赞扬之后,向邢侗求字道:"弟有荒园约数亩,中作大小共四区,每区各以花木屈曲环之,有亭、有台、有石、有池、有佛堂、丈室,中亭五楹,稍宽敞,亭前有四柏树,盖数百年物,敷阴浓缛,翠幄覆之,客坐其下,四五月不知暑,如在凉云绿雪间也,此亭乞大书一匾,不拘是何字,是几字,唯恃老丈裁定,书成未有不称善者。此外,再求草书数幅,悬之壁间,以助清兴。
又求小楷一二纸,长昼无事,熏风徐来,展净几,时时披玩,便是餐霞饮沆瀣,可遂天际真人之想,快不可言。然唯吾丈慨然挥洒,弟方得有此快瞻,慕芝宇,寄美榛苓。"最后,赵秉忠还与邢侗相约,计划秋天凉爽之后赴临邑看望邢侗,饮酒赋诗,听邢侗讲道。
他在信中的原文这样说:"秋中凉爽,必策蹇驴,挂一壶酒,卧游于半舫斋中,以听清话,此快更有不可以言喻者,老丈谓何?”
邢侗因为天气炎热贪图凉快用冷水泡脚,引发他在湖广任参议督运漕粮时的陈年旧疾,双足肿涨,疼痛难忍,彻夜呼号,不能行走,在家卧床不起长达三个多月。
邢侗在收到赵秉忠的来信之后,因病并没有及时回复赵秉忠。没过多久,赵秉忠就又来了第二封信,这封信是赵秉忠新写的五首诗,称作是《赠邢子愿五首》,今选取二首供读者欣赏,
其一:“岱山凌中天,济水回方流。中有隐沦士,托迹在犁丘。舒文轶潘陆,洒翰踪羲由。更敦独往意,奇趣自千秋。”
其二:“早岁赋孤蓬,华京兰台阁。息阴谢世缘,邈焉独先觉。玢豳夺玖瑰,馥郁欺兰若。愿假清济滨,一为尘缨濯。”
邢侗第二次收到赵秉忠的信后,仍然是没有立刻回复,这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,一直拖延到九月,他的身体进一步好转之后,才写了《九日对菊,有怀赵季卿,兼订晤》作答:“摇落霜天迥,幽怀对菊新。槲林纷似锦,鸟翼倦如人。北海宾盈座,南端月入茵。云停思作赋,湖碧欲呈莼。落落陈蕃榻,依依郭泰巾。三秋成偃蹇,一疾误音尘。白玉堂虚席,青油幕芘身。课儿朝与夕,求友贱兼贫。我已追禽向,君休叹凤麟。世贻安是业,老觉退为真。晚暮论知己,高风独可亲。固文深比漆,齐契笃于姻。倏尔通今古,翛然爱隐沦。野鹰呼里醉,塞燕笑中驯。策杖期宁负,登堂意乃由。此州矜从事,何地狎征轮。十日端非滞,双眉尽展颦。稷丘千万户,应共颂陈荀。”赵季卿是赵秉忠的字,邢侗因为赵秉忠先前来书约以秋晤,因自己患病而未做回复,他才在诗中称"三秋成偃蹇,一疾误音尘”。向赵秉忠做了自己的解释,说明了一直没有回复的原因。
邢侗的身体基本上完全康复之后,朝廷已经重新起用赵秉忠为翰林院编修,邢侗也得到朝廷准备起用自己为修史官的消息。这样以来,今后两个人可能会共同在一起做事。
因此,邢侗才想起赵秉忠向自己求字的事,这才为赵秉忠软绿园题写了额扁与对联,还题写了扇面和画了二幅梅花,共计十二幅一同寄给赵秉忠。
据邢侗《答青州赵太史》:“不肖空㠣赢卧人耳,辱尊惠椟,及诗言语妙天下,感在五中。以脚疾偃蹇,不履庭户凡七旬,手为足困,缺然久不报也。······再廑蘧使,弥不自安,留垂匝月,所课正不能多,扁、联、扇、画共十二事,黔技止此矣。不肖周尺、径尺斋阁额书,颇不落夹堂署,天固限之,不欲自捉床头刀,令夫已氏据榻间也。所拟致书肆者,当不减牦牛腰,以须兴到。《褚帖》不肖弱冠时所获,即在敝麓已四十年。漫题前后共十则,或可作吾两家子孙异时佳话耳。寒季可命驾如上都乎?不肖预炙地垆以俟。促膝所倾写,计不第鱼子笺中刺刺矣。公子兄灼然玉举,辄为题楣,河已流澌,鼎茵自爱。晨拈秃颖,转使殊不随人,端是小巫气索,不免奉谢安石纸尾掷还也。”
邢侗的大意是:我是一个久居乡野的人,承蒙您的夸奖,并赞扬我诗书妙天下,我内心激动非常感谢,我以脚疾卧床两个多月,手为足困,拖延了半年多一直没有为您的软绿园题字,自己感觉很不安,今又拖延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支撑题写了额匾、对联、团扇,并画二幅梅花共计十二幅。
我在20岁左右时收藏有《褚帖》,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,我在上面前后共题有十余跋语,可以传世,这也许能成为我们邢赵两家子孙百年后的佳话。您今年冬季能赶赴北京吗?我预先烫好美酒等待,促膝长谈,尽情写字……。"
赵秉忠万万没想到自己收到的这封书信,竟成了邢侗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书信。万历三十九年春天,邢侗长子邢王端34岁不幸病故后,邢侗一直悲伤过度不能自拔。
邢王称是邢侗与原配陈氏唯一的儿子,他病故的原因是参加山东省乡试屡考不中,自觉无颜面对父亲而患病。邢侗为此一直闷闷不乐,暗自伤心,身体也大不如以前,只能勉强应付一些杂事。
万历四十年二月应山东省巡抚黄克缵邀请,为重的德州城写了碑文,没想到这竟然是成为邢侗的绝笔之作。邢侗的疾病原本不是绝症,他这次是患的大肠秘结症,一位庸医为了见效快开了超剂量泻药,邢侗服用之后脱水而死,这件事让许人感到万分惋惜。
邢侗去世之后,冀克缵为邢侗作传记,赵焕题写"海内大孝邢公子愿"墓碑,李维桢撰写墓志铭,宋仕书丹,赵秉忠为篆盖。赵秉忠的落款是:赐进士及第、奉议大夫、左春坊左谕德、前翰林院修撰、记注起居、编纂章奏、管理诰敕、北海弟赵秉忠篆盖。
作者简介:孙建功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研究当地明史的专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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