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世南(558—638),初唐书法家,官秘书监,书承王羲之七世孙僧智永传授。其代表性书论为《笔髓论》。
虞氏的《笔髓论》,前几节主要阐释了真、行、草各体用笔的不同法则,精到而切要;篇末《契妙》一节,着重阐述了以“冲和”的意境美为中心的创作原理,精辟而深邃,体现了唐初书学由“法”到“意”、由“技”进“道”的宏观思考与新的高度。
所谓“契妙”,即契合于微妙的境界。“欲书之时,当收视反听,绝虑凝神,心正气和,则契于妙。心神不正,书则欹斜,志气不和,字则颠仆。其道同鲁庙之器,虚则欹,满则覆,中则正。正者,冲和之谓也。”虞氏提出要契台的“妙”境,就是“冲和”之美的境界;而欲契合这种境界,则需要创作主体持有“心正气和”的心态。“然则字虽有质,迹本无为,禀阴阳而动静,体万物以成形,达性通变,其常不主。故知书道玄妙,必资神遇,不可以力求也;机巧必须心悟,不可以目取也。”
书法作品虽然必须借助有固定形体的文字来展现美,而杰出的书家所营造的艺术形态(“迹”)却是超功利而无所追求的,它禀受天地的元气,体察万物的美感,而呈现千姿万态,这正是书道“玄妙”之所在。因而书家的创作不能拘拘就字形“力求”、“目取”,而须用“心”、“神”去遇合、参悟宇宙自然的大美、真美。“字形者,如目之所视也。为目有止限,由执字体,既有质滞。为目所视远近不同,如水在方圆,岂由(犹)水乎?且笔妙喻水,方圆喻字,所视则同,远近则异,故明执字体也。”虞氏进而以“方圆”(的容器)与“水”,形象而精背地比况了“字”一即笔墨形态与“笔妙”——即意境的根本区别:笔墨形态是外表的、局部的、有形的、可视而仅限于目力所及的;而意境美则充溢、流贯于笔墨形态的深层,它是内在的、整体的、无形的、只能感知而不能直观的。它借助笔墨形态宋体现,却又不受笔墨形态的限制;若只是拘执于笔墨形态,则无意境可言。如同水在方则方,在圆则圆,岂是真水“字有态度,心之辅也;心悟非心,合于妙也。且如铸铜为镜,明非匠者之明;假笔转(传)心,妙非毫端之妙。必在澄心运思至微妙之间,神应思彻。又同鼓瑟纶音,妙响随意而生'逸态逐毫而应。”虞氏认为,书作的笔墨形态所以富有美感,自然是书家审美修养的加工;而这美感的源泉还在于宇宙自然的“冲和”妙境之中。因而书家只有“澄心运思”而达到这“微妙之间”,书法创作才能“通态”纵横,“妙响”联翩。虞氏最后总结说;“学者心悟于至道,则书契于无为。苟涉浮华,终懵于斯理也。”书家根本的创作途径,在领悟“无为而无不为”的至道,则书作便会“思与神会,同乎自然,石知所以然而然矣”。(李世民《指意》)如果陷于表面形态的营求,最终不能领悟书道的真谛。
虞世南这节《契妙》十分深刻而精彩,其高明之处,就在于他把道家“虚静无为”的观念直接而又巧妙地运用到书学上,从而揭示了书法创作的基本原理。《老子·二十七章》说:“道常元为而无不为。”老子的基本思想,或说他的“道”,就是“无为而元不为”。他认为,宇宙自然—切事物的产生、变化,都是无意识、无目的的,而其结果却都是合乎某种目的的。就是说,唯“无为”才能有所为。这一观念引发到艺术上,便道出了一切高层次艺术创造所共有的特征:所有艺术杰作,虽由艺术家创造出来,却又挥然天成,而无人工斧凿的痕迹。因而书家进行创作时,需保持一种超功利的审美心态,摒除今人所谓的“创作意识”,而“澄心运思至微妙之间”,才能不期然而然,创作出同于自然的美好作品来。那么艺术家美感的来源又在哪里呢?那就是生成、化育万物的“道”,其宏观体现即是“冲和”的境界。
“冲和”一面亦源白《老子》。
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”所谓“冲”,就是“虚”。 “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”.“冲,虚也。”
冲虚,就是虚静平和的气象,它是“道”的象征,也是弥漫天地的真气的体现。“道冲而用之,或不盈,渊今似万物之宗。”“冲和”的境界近于虚元,其中却包罗万有,蕴藏着万象之美。正如老子对“道”的描述那样:“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”至于如何汲取艺术美感,这就要参照老子“得道”的途径,所谓“涤除玄览”。(《老子·十章》)“涤除”即洗除尘垢,去尽一切私欲、杂念,“致虚静、守敬笃”(《老子·十六章》),就是虞氏所说的“心正气相”;“玄览”即深远观照,就是虞氏所说的“神遇”、“心悟”。非“心正气和”便无从吸纳,非“神遇”、“心悟”更无从感知这“冲和”之美。
总之,“'道’的自然无为的原则支配着宇宙万物,同时也支配着美和艺术现象,是美与艺术必须遵循的根本原则。”(李泽厚、刘纲纪《中国美学史》)在虞氏看来,学习“书道”的过程,即是参悟“至道”的过程,它要求书家摆脱一切功利追求,潜心体悟宇宙自然之真美。
“冲和”作为一种美感境界,至大、至高,它涵融着灵和、静穆、蕴藉、萧散、简远、淡泊等诸方面的美。它气象超远而又蕴含哲理,是宇宙万物总体的具其之象。在书法艺术的审美品格上,“冲和”之美是以王羲之为代表的传统书风的正脉。在初唐祟王的盛大风气中,作为王氏书风的嫡传(虞氏曾亲受羲之七世孙智永的传授),虞氏标举“冲和”的意境美,即是对王氏书风的无上推祟。这从后人对王书的品鉴可以看出来。如孙过庭评王氏:“思虑通审,志气和平,不激不厉,而风规自远。”(《书谱》)张怀瓘评王书:“其道微而味薄,固常人莫之能学;其理隐而意深,故天下寡于知音。”(《书议》)刘熙载评曰:“右军书'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’,所谓'中和诚可经’也。”(《书概》)而虞氏自身的书风亦承续王氏一脉,故清人周星莲评曰:“王右军、虞世南字体馨逸,举止安和,蓬蓬然得春夏之气,即所谓喜气也。”(《临池管见》)要之,王氏书风所以高卓,全在其书法艺术超妙的意境之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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