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集
背过家里人,大翠不知偷偷地抹过多少回眼泪呢,可是她又是个要强的女人。进了院东的小库房,泪蛋蛋刷刷地往下掉,打湿了一簸箕炭。端着炭,她感觉有千斤重,脚步都挪不开。
田胜从窗内看见了,急忙跑出来,接了过去。可是,炭上洇湿的一片,他也看到了。
“姐,你?”田胜话没说完,已经声音哽咽了,他分明看到了姐姐眼角的泪痕。
“没事,没事。不要让爹看见了。”二人进了屋。
几双眼都有些怪异。不自然的表情,让所有的心都沉重起来。
春天的阳光总是调皮的,让大地的生命有了奢望,包括大翠和她一家人。可是,这奢望又隐秘得很深很深。
“我反对!”屋里的人正各自想着心事,冷不丁一声,格外响亮的声音,像天上响了个惊雷,都吓了跳。
“还不改毛病!”田胜嗔怪道。
“爷爷,二爸,我不是不同意我妈改嫁。我的意见是要嫁就嫁到城里去。”
“城里?”田二爷和田胜几乎是同时发问,因为同样疑惑让父子俩不解。
“是啊,现在城里像我妈这样年龄的男人又不是没有,不愁找不到好的。”
田园的一句话,倒是提醒了田胜。是啊,城里也是不错的选择。姐姐在农村呆了一辈子,进了城,享几天清福,自己和孩子们都能有个照应,也让人放心。
想到这些,田胜赶忙表态:“园园,你的意见也不错。我没啥说的,就看你妈。”
“妈,你进来,我给你说。”田园冲着厨房一声大喊。
大翠进了屋,田园和田胜一顿好说歹说,临了,大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说:“不成,不成!”
“怎么个不成?”田园破喉咙大嗓子地一个劲地嚷嚷。
田二爷靠在背上,心里明白,大翠放不下这个家。她走了,这个家恐怕就再也不存在了。自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许就生活在这个庄子里,那块石头就是见证。可是,自打大翠这儿结束,田家的这一枝也许真的就叶枯树倒了。世道真变了,变得太快了,他田二爷有些措手不及了,他无法应对。
小时候,我多想分几块田来,后来分田时,他又想多分几块来,可是现在,村里的老老小小都不愿种田了,进城的人一年比一年多。
去年的春天,田兴还在他面前埋怨过,现今这个世道,种田有什么产出呢?种子、肥料、水利经费、人工工资,还有村干部的七扣八扣,各项开支刨除,没啥收入,还不如不种呢。可是,世世代代的农民,不种田又做啥呢?难道喝西北风去。
隔壁李老四倒是养了几头奶牛,可是秋天结奶款的时候,收奶子的却说牛奶浓度不够,品质不好,硬是扣除了两千多块钱。李老四跟人家吵了一架,气病在家,一个月没出门。
中国的农民苦啊!农民不像是城里人,城里人工作在哪儿,就住哪儿。农民的家是什么呢?就像人的帽子,能走到哪儿,就戴到哪儿吗?可是,园园也是为了她妈好,他又怎能阻拦呢。
田二爷咳了两声,清清嗓子,只能发话了:“娃们啊,你们说得都在理,我不拦。园园,就让你妈拿主意,好吗?唉——”话完了,可是田二爷悠远悠长的一声叹息,像是秋天里突然刮来的一阵风,让孩子们的心里有一股冷嗖嗖的感觉,顿时屋里沉静了下来。
“爷爷,你说得对。就听我妈的。我没意见。”过了好大一会儿,田园才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“吃饭吃饭。”
吃过了饭,田胜和田园又要回城里去了。
工作,还是工作,忙不完的事情,过不完的光阴。田二爷免不了深重的叹息。
下午的阳光渐渐地从院门口的那块石头上移过去了,可是他还是坐在那上面远远地看着,好像是看儿孙的身影,又好像不是。脑袋和身子都沉重了起来,他还是不愿上炕。
大翠下了地,地里的麦子该像他的大翠一样,有着不怕苦不怕难的精神头儿,他相信,会有好盼头,好盼头。翠儿是他的女儿,是他的,永远都是他的。他想老伴儿几十年来,对翠儿的好,他就心情敞亮了起来。翠儿也是个好女儿,挖东干渠的时候,她主动上渠上替他背背斗;窑上出砖的时候,她脊背上没少烫过泡;吃糠咽菜的时候,他也没跟娘老子拌过嘴。可是,现在,他面对他的翠儿,他担心有那么一天,他的翠儿嫁进了城,这里天天走过的那些小路再也没有了人的脚步,就连那时常要去看一看的坟地也会感到孤零零、凄惶惶的,那里可是他不久长住的地方,到了地下,他看不到了他的女儿,他也会寂寞的。
也许就在明儿,他就会归了主,他不能留下那心里莫大的遗憾,让自己闭不上眼,让自己牵肠挂肚地走了。
听说,乡镇上要建新农村,家家的房子都要拆了,集中安置,住什么楼房?他想不通。住了楼房,鸡、猫、狗、羊都怎么养呢?他不知道,即使费尽脑汁,他也想不明白。难道不再让农民养殖了吗?不养殖还叫农民吗?家里的房子也许还在,一时半会儿不会拆了,可是,传闻也许会是真的。
世道真地变了,快地他跟不上了。孩子们都走了,走吧,去奔他们的生活,他们的前程,他不拦。可是,年年的斋月,亡人们都会回家的,他回来了,他还会认得自己的家吗?那块门口坐了多少代的石头还会在吗?他还能坐一坐,养一养神吗?
(未完待续)
【作者简介】王凤国,宁夏高中语文自治区骨干教师,宁夏作协会员,宁夏灵武市作协副主席。有诗歌、散文、小说等见于文学平台或书刊,作品收于多部文集,出版有诗集《在阳光里飞翔》。
诵读者简介:
段宁欣,网名土豆莎娃,大学本科中文专业,宁夏朗诵协会会员;宁夏朗诵艺术学会会员,银川市朗诵与读书协会会员,怡苑雅韵阅读会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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