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村的夏夜是带着童话色彩的。特别是八九十年代的时候,我这个地道的农村孩子,特别迷恋农村的仲夏夜。
那时候,一到太阳落山,红霞还未完全退去,家家户户便已经是炊烟袅袅,农村人的饭时比较早,也从不把时间耽误在吃饭上。
粗茶淡饭也简单,不多一会,便看见各家人吃饱了饭,拿着小马扎、小板凳,摇晃着大蒲扇走上街边乘凉。
年轻人呼朋引伴骑着自行车去看露天电影,小孩子则会拿着手电筒,到西河边树林里摸知了猴去了。
而那时的我,吃完饭就会跟在父亲身后,和父亲一样,穿着大裤衩,撒着拖鞋,光膀子上搭一条毛巾,一手提溜着马扎,一手摇晃着大蒲扇,跑到胡同口有风的地方乘凉。
这可是农村夏夜乘凉的标配,晚上光线昏暗,光膀子凉爽,夏夜太热,湿毛巾擦汗,大蒲扇一是扇风,二是驱蚊,小马扎坐着舒服不板屁股。父辈们还经常带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这可是最好的娱乐。
我经常是坐不住的,有时候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邻居们打牌,跟着起哄;有时候,听邻居拉拉二胡,听听地方戏;有时候,也到路边大树下,草垛旁捉萤火虫,瞎眼闯子、知了猴,经常被黑影里窜出来的大狗和小刺猬,吓得不成人声。
夏夜,最令我喜欢的还是跟着父亲听龙门阵。左邻右舍的乡亲,晚上凑一起,便是小型的新闻联播,大到国家大事,小到鸡毛蒜皮,大家在一起嘁嘁喳喳,这个村里就没有秘密了。
谁家地里种什么粮食,谁家娶媳妇生孩子,谁家不赡养老人,谁喝酒打媳妇了,谁家的孩子考大学了等等,有关科学的,有关迷信的,不管是道听途说,还是亲身经历,总是被说的神秘莫测,富有情趣。
农村人毕竟是农村人,说话总是离不开田野庄稼,父亲跟邻居谈论的多半是农事,哪块地种什么庄稼,高粱什么火候才能收割,种完花生的地来年是不是换种地瓜……这是农村人独有的语言,也是别人无法体会的快乐。
当然,我还是喜欢听乡亲们带来的远方故事。有一个年轻的邻家叔叔,最喜欢在人群里讲他闯关东的故事,每晚必来,来了必讲,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听,他总是滔滔不绝,口若悬河。
他经常讲他在东北深入原始森林挖野山参的惊险故事,什么参天大树遮天蔽日,老虎狗熊在身边出没,他毫不畏惧;什么极寒之夜他与土匪周旋,在伐木场里喝烈酒吓退当地的恶霸,俨然他就是杨子荣一般;什么徒手攀上飞驰的火车,在雪山丛林里赶着狗爬犁甩掉狼群……
每一个故事都让你紧张得心提到嗓子眼,尤其是这样的农村夏夜,我吓得都不敢一个人回家,眼睛老是往黑洞洞的胡同深处看,生怕有狼,熊瞎子出没。
这老叔特能讲,后来有人就听烦了,有时候大家只管他讲,没有人搭理他,他就没趣走了。有时候还会被人当面揭穿,说他根本就没有到过东北大森林,只不过在那里种了几年地。大家私底下都说他是“神吹将”。
我有时候好奇他说的真假,经常问父亲,谁说得更真一些,父亲却总是笑着说,听听就好,真相有那么重要吗!
农村的夏夜是浪漫的,快乐的,富有情趣的。现在人的夏夜虽然有了更多现代化的娱乐方式,但对我来说,我还是喜欢摇晃着大蒲扇,听着故事,数着星星的农村仲夏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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