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世纪中叶,我的家由尚仪街搬到了红旗剧场后面的一个小巷子里,红旗剧场原名秋星电影院--很诗意的名字。那一片有三个平行的小巷,分别称头道花园二道花园三道花园。(别看名字挺美其实狭窄破败,住的都是平民百姓。)垂直于这三个小巷的就是图书胡同。三号坐落在巷子北段,是一个相对完整清静的院落。有围墙也有油漆剥落的大木门。门前不知为什么铺了一些大的鹅卵石(至今还记得是因为有一次在那里摔了一跤,膝盖都磕破了。)院子里有一大片开垦的菜地,还有两棵果树--一棵樱桃一棵山里红。靠近宅子的地方有两个用砖头围起来的花圃,依次种着马蛇菜季季草胭粉豆夜来香扁竹莲,最中间的是我心目中的花王西番莲。每到夏天花儿们争香斗艳招蜂引蝶姹紫嫣红美的不得了。这也是我始终喜欢草花不喜欢盆栽鲜花的原因--盆栽鲜花太娇嫩了没有那么顽强的生命力。
院子里的花草是妈妈和老聋头子打理,菜地则是郝妈侍弄。柿子辣椒茄子,玉米带豆角,纯天然绿色蔬菜,吃起来那叫一个香。
坐北朝南的宅子一共七大间。住着四户人家。我家住尽西头,房东是住在东头的于氏老夫妇,他们有个独生女儿。中间两户一家甘姓夫妇过继一个儿子,尚有一个耳聋的老父。另一户姓王,四个女儿一个儿子。宅子很古旧但不残破,青砖小瓦前廊后厦。房基很高,有砖砌的台阶和木制的围栏。正面墙的两侧还有砖雕的神龛(如果那栋房子现在还在,也会被旅游局收门票的).我家住两间房,对开的木门没有合页,有门轴和能拔插的活动门槛。卧室和起居室隔着一道木雕的框,叫地罩(照?),老式窗子由两部分组成,方胜图案木框的是活动窗,天热时可以支开透风,下半部分是玻璃窗,明亮透光。光溜溜的炕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整根红松做的炕沿油光锃亮。
和我年龄相仿的是甘家的儿子,乳名牤子。父母希望他像牤子一样健壮,可他却天生一副瘦猴模样。王家的三女儿乳名小子,大概是想换换品种吧。天随人愿,终于有了一个老小儿取名大迅(寻)子。我们在一起过家家,开医院,拜天地,玩得不亦乐乎。偶尔也吵架,转眼就忘了。王家的小俊爱臭美,我们就把向日葵的叶柄拉成一段一段的给她做项链,再把胭粉豆的花蕊抽出挂在耳朵上做耳环。牤子的爷爷耳背,大家喊他老聋头子。他有洁癖,每天拿个小火铲铲砖地上的泥土。弄得我们不敢去他 家玩。二姨那时候还没结婚,常常来我家,我很喜欢她的大辫子,可惜自己稀疏的黄毛怎么也长不长,只好用玉米须子当头发编个假辫子。二姨嘴很厉害,有一次余家的女儿不知怎么惹恼了她,她就骂:‘余佩然,我吃你老婆婆供尖啦还是抱你孩子下井啦!’那时人家还是大姑娘呢。家里养了条笨狗叫大黄,并不凶悍很忠诚,我从幼儿园回家它总到大门口接我。可是有一次我也被它吓得够呛。家里包饺子,我吃饱了又装衣袋里两个,玩疯了就忘了。去墙根解手时大黄闻到了饺子香味扑上了肩头吓得我哇哇大叫。后来元宵节全家去观灯大黄被人偷走了,大家好心疼呢。我往衣袋里藏饺子,大弟则往菜地里埋熟土豆,希望能结更多的熟土豆。那年养了些小鸡雏,大弟看鸡雏越不过门槛就好心去帮忙,结果把鸡雏握死了。
春天来了,院子角落里那棵高大的山里红缀满了白色的花朵,微风吹过阵阵清香沁人心脾。我常常站在树下仰望着那一树白花,盼望着它们早日结出一串串又酸又甜红玛瑙般的果实来。倒是杖子边那棵樱桃不负所望,新叶刚刚泛绿,小小的果实就挂满了枝头。可是妈妈禁止我们接近那棵树,树下有一眼脏水井,虽然不深掉进去也不太好玩儿。
爸爸在家的时候很少,妈妈整天忙于工作,我们很少注意大人的事。可是我忽然觉得不大对劲,妈妈没上班躺在家里睡觉,有医生来过给妈妈输液。妈妈的房间门口挂着个布帘,我悄悄探头张望,只见被子上一片片血迹,我吓坏了,惊慌失措的赶忙跑去问郝妈:妈妈是不是生病了? 郝妈用一个指头点着我的额头嗔道:小孩子家打听什么,玩去!不得要领的我就把这事扔在脑后玩去了。就这样家里添了小弟,大弟的红星奶粉也吃到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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