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呆呆地站在诺大的候车室里,明白上当后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旋转。仅仅半天时间,新生活竟会以这样粗暴、残酷的仪式迎接我。周围到处是人,却找不到信任。大家都只是匆匆的过客,没有人有兴趣了解在你的身上刚刚发生了怎样的不幸,更不会有人替你伸张正义——只怕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同样的事情发生,只能怪你自己太不小心了,只能怪你的善心太幼稚了。我想起憨子临行前对我说的话,心里发涩,闭上眼睛,痛苦而烦乱。
怎么办?回去吗?我的兜里还有惠姐给的二百块钱,可以买一张返程的票,天擦黑就能赶回东州。可是,我能回去么?我不就是想换一种活法才跑出来的吗?刚打个照面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岂不要被人笑死?——不,我绝不能回去!
我尽量使自己振作精神。我想,本来就做好了吃苦的打算——只是没想到打击会来得这么迅速——我就必须坚定地留下来。既然不是来享受的,就要有勇气面对一切艰苦,就要忘掉自己的退路……
一番自我安慰后,我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。
“吴迪,吴迪,我来啦”。周丽像快乐的小鸟一样向我扑来,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高高瘦瘦的男生。
“这位是吴迪,我表弟。这位是钱克文,我同学”。她忙着给我们相互介绍。
钱克文走到面前看着我的眼睛,热情地伸出右手,“你好,吴迪”。
他的彬彬有礼让我难掩自卑也相形见绌,我慌乱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,脸红了,“谢谢,很荣幸认识你”。我感觉自己的声音显得卑微,有些走调。
我悄悄打量他,头发打着微卷——不知道是自然卷还是人工烫的——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付近视眼镜,眼神清澈真诚,嘴角微微上翘,笑起来的样子很乖巧,应该是很听妈妈话的那种有涵养的男孩。
我在心里纳闷,周丽为什么会说我是她表弟呢?搞不明白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。
“你的行李呢?”周丽愕然地望着我,我苦笑,就把刚才受骗的经历给他俩讲述了一遍。周丽气得跺脚用标准的武汉话骂道:“个鸨妈养的,太欺负人了!你怎么不去找他呢?”
我苦笑着摇头,“里里外外找遍了,他早就跑了”。
周丽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说:“你哟,真是个秀才,哪个要你这热心?你不晓得武汉骗子多吗?”
我羞愧难当,低下了头。
钱克文安慰说:“你莫骂表弟唦,他也不愿意上当,骗子的脸上又没写着骗子两个字,我看我们还是找警察报案吧”。
报了案也没什么结果,警察给我做完笔录后像周丽一样教训我,“你这个伢儿怎么像个苕儿样啊?你不认得人家就敢把你的包包随便给人家?骗子不骗你这样的人骗哪个?”
屋里的几个警察马上七嘴八舌地数落我,我不停地点头说是是是,好像我又笨又傻受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一样,我被骗了不该埋怨社会管理机构,是我自己太没心眼了——起码在我听来是这种话味。
周丽听着也不舒服,在旁边为我帮腔道:“警察叔叔们,你们该想想办法去抓坏人的,现在怎么倒批判起受害者来了?消灭犯罪难道不是你们的责任吗?”
一个年长的警察笑眯眯地站了起来,“看到没有?还是我们武汉的姑娘伢泼辣!呵呵,我们不是在批评这个小伙子,是在提醒他,以后注意防范。我看这样,今天你们留个联系方式,如果案子破了,我们及时跟你们联系,好不好?”
这时屋里出出进进的人很多,我们不好再打扰了只得起身出门。
周丽告诉我,钱克文在华师对面的电脑大世界兼职,公司有宿舍。我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可以去他那里过渡一段时间。一来就要给人添麻烦,我心里很不过意,钱克文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都是朋友,不要太见外,就是环境不大好,哥们儿你先将就一点”。
周丽见我没有换洗的衣物,就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要去逛附近的中南商场。钱克文一脸吃惊,“你们表姐弟感情真好啊”。
周丽扭头冲他咧嘴一笑,“那是当然啦,我就这一个表弟”。
钱克文嘿嘿笑,我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来,她不肯松手还瞪了我一眼。
他俩领着我逛商场,我像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,好奇地瞪着这眼花缭乱的一切。
周丽要我试一件粉红色的短袖针织T恤衫,我摇头不肯,“哪有男人穿这种红色衣服的?”
周丽笑眯眯地瞅着我说:“你看看你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儿,男人穿粉色的衣服显得干净。没说要买,你先试穿一下让我瞧瞧”。
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吵架,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穿给她看。没想到她竟然眼前一亮,钱克文这家伙很有眼色马上讨好地说:“哇,你弟弟穿这身衣服很有书卷味儿,像知识分子哦”。
周丽马上眉开眼笑,“好,就买这件”。
一看价格,我的腿差点哆嗦了,我的妈呀,两百多块!
临行前怕在车上遇到小偷,我没敢把钱都揣在兜里,自己取的五百块钱用手绢裹了好几层放在包包里,最后都好死那个骗子了。现在衣兜里只有买票剩下的一点零钱和惠姐给的二百块,哪里买得起这贵的衣服啊?
“丽丽,这件衣服太贵了,我不想要”。
营业员堆着讨好的笑脸劝道:“不贵啊!这可是梦特娇的T恤哦,原价要两千多,现在快换季了才打一折的,很划算”。
周丽在钱克文的怂恿下非要坚持把衣服买下来不可,可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啊,一着急,我红着脸气呼呼地跑出了商场。
钱克文跟着屁股撵出来,一边追一边叫我别跑,一直到了中南商场门前的过街天桥我不晓得往哪里走,他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。
“哎,看不出来你个子不高,两条腿跑得还蛮快啊”。
我把头扭到一边,气呼呼的不想耳他。我现在心里觉得他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人,为了讨好周丽,没有原则的乱讲话。我们都是没有工作的人,怎么买得起那么贵的衣服呢?
钱克文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,看着我苦笑道:“你们姐弟两个其实脾气和性子也挺像的。你说不要就不要呗,干嘛要落荒而逃啊?”
他居然用“落荒而逃”来形容我从商场里跑出来,我有一种受到嘲笑的感觉,就气愤地挥舞手臂冲他喊道:“我是烦你们两个,那不是逃”。
《狗眼里的春天》2021修订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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