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那时候我很小,每到清明节父亲就带我去给她上坟。她的坟在离我们村三里多远的一个小山坡上,小小的坟,坟前一棵松树已经老高老高了。坟前没有立碑,父亲每次去都把坟前的野草扯得干干净净的,给坟上添把新土。父亲叫我跪下给她磕头,我不知道这坟里躺着的是什么人,爸爸却叫我喊她大妈。我扬起头问父亲:“大妈怎么不跟曾祖父曾祖母他们在一起啊?”父亲叹息一口,摸摸我的头“你大妈爱美,这里有花有草的,又清净。”我不知道人死后是否还能看到花和草的,但我已经知道了,我有个大妈,她孤零零地躺在了冰凉的草地下。
烧完了纸钱,磕了头,父亲就让我一个人回家,他就坐在坟前的草地上,掏出根烟抽着,望着那座小小的坟茔,父亲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,吐出的烟圈把父亲包裹着,父亲显得那样的落寞、孤寂和伤感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大妈原本是父亲的青梅竹马,是个孤儿,五岁时被人送到奶奶的身边,给奶奶做干女儿,说是干女儿,其实就是童养媳,准备长大了给父亲做媳妇的。她没有名字,因为姓付,奶奶就按家里的排行叫她付五妹。父亲那时候也只有八岁,看到这个大眼睛瘦瘦的女孩子,无由就感觉很亲切,拉着她的手,带着她玩,他们一起去摘枣子,一个爬到树上摘,一个提着小篮子下面捡,付五妹还扬着小脸朝树上喊着:“山子哥,小心呀,别掉下来了。”山子是父亲的小名,山子哥就探出头,望着下面的五妹做鬼脸,五妹就逗得咯咯笑。然后,他们就跑到稻场上,坐在稻草堆里,你一个我一个分着枣子,五妹很细心的把枣子放进罩衣口袋里,自己一个也不吃,要带给六妹七妹吃。
家里还有两个比五妹小的妹妹,就是我的两个小姑姑,五妹很晓得爱她们,最小的妹妹只有三岁,奶奶出去做事的时候,五妹就抱着三岁的妹妹,给她喂米汤,换尿湿的衣服。
父亲姊妹六个,连同付五妹有七个,家大口阔。曾经有一个时期,口粮不够吃,常拿野菜糠粑添肚子。即便只有这些东西,五妹也把自己的那一份省着,给山子哥和妹妹们吃。
日子虽然艰难,孩子们都慢慢长大了。奶奶说,付五妹那时就是方圆十里有名的五朵金花之一。在奶奶的描述中,我才知道她是多么的美:眼睛大水淋淋,脸儿红赛胭脂,樱桃小嘴一点红,留一对乌黑发亮的长辫子,一件蓝色司林布衫子紧裹在身上,见人喜欢笑,很甜美很温暖的笑,笑起来嘴角还有一对小酒窝。
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,奶奶为了让他有出息,就让他去读书,父亲读书也很争气,考到了外地的师范学校,学校离家有三十多里路,付五妹就步行三十多里,一个人驮着米袋给父亲送口粮,这一半米一半菜的口粮都是一家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,付五妹交到了父亲的手上,又赶紧往回赶,往返六十多里,脚都打起了泡,可她不哼一声,她的心里藏着甜蜜了,奶奶看到五妹回到家里兴奋的样子,于是就这样说。
付五妹特别的勤快,挑水劈柴挖野菜,她样样抢着做,而且她还有双巧手,她穿的衣服都是前面几个姐姐传下来的,她就给打上补丁,她打的补丁针脚细密,还给绣上花,即便旧,穿在她身上却多了一些别致,难怪那时的父亲那么着迷地喜欢上小他三岁的付五妹。父亲每次从学校回来,付五妹只是人前人后地忙着,笑着,很害羞的笑,一句话也没跟父亲说,不再像小时小尾巴一样掉在身后山子哥山子哥的喊着,偶尔触到父亲投过来的眼光,便羞红着脸躲开……
可惜付五妹没能走过那贫病交加的年月,没能看到父亲出息参加工作当干部了,没能穿上大红嫁衣做父亲的新娘。
那时候粮食短缺,大多人家都用野菜当粮。那天,付五妹起了个大早,提着竹蓝去田畈挖野菜,想挖点野菜就着小米做几个菜粑粑送给父亲,田畈里的野菜早被人挖得所剩无几,她就跑到草茂盛点的水沟旁,这里的地相对湿润些,野菜也多点,五妹就弯着腰,一条腿跪在地上挖着,此时,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,豆大汗珠往下流,她还想坚持多挖点,刚挖了半篮子野菜,付五妹就一头栽倒在田沟里,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镰刀。
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付五妹抬回家,奶奶哭成了泪人。大家说,她兴许是饿晕了吧?奶奶赶紧把家里仅有的半碗大米熬了粥,要给付五妹吃下,可气息奄奄的付五妹说什么也不张口,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:“留给……山子哥……”
等父亲从学校赶回小山村,付五妹已经咽气了,眼角还挂着几滴清泪,那如花的唇再也不能叫一声她的山子哥哥了。
那年付五妹十八岁,一个美丽的女孩,一朵花还刚刚绽放就这样凋谢了。她走得是这样的突然,她的走,给了父亲很大的打击,父亲常常沉默着,有时抽着烟,在袅袅的烟雾中,望着远处的小山坡一言不发,要不就一个人躺在付五妹睡过的床上,拿着付五妹给他绣的鞋垫发呆……父亲的烟瘾就是从那时候染上的。
按照村里的风俗,付五妹是不能埋在祖坟山的,于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那荒草凄凄的小山坡上。父亲怕她寂寞,在周围种上花,种上树,每到清明都要在那小小的坟前坐好长时间,陪着她说说话……
后来奶奶听人说,付五妹是黄花闺女去的,不能超度也不能再投胎,得给她立个后,她才能去投胎再做人。作为知识分子的父亲虽然不相信,却仍然默认了奶奶把我立做了付五妹的女儿,从此,每年带着我去给她上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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