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启(1562年4月24日明嘉靖四十一年-1633年11月8日崇祯六年),字子先,号玄扈,天主教圣名保禄。明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(今上海市)人。明代著名科学家、政治家。官至崇祯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、内阁次辅,崇祯帝赠太子太保。徐光启毕生致力于数学、天文、历法、水利等方面的研究,尤精晓农学,同时他还是一位沟通中西文化的先行者,为17世纪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贡献。崇祯六年(公元1633年),徐光启病逝,崇祯帝追赠少保,谥文定。他勤奋著述,译有《几何原本》、《泰西水法》,编著《农政全书》。
《大赞诗》
维皇大哉,万汇原本;巍巍尊高,造厥胚浑。
抟捖众有,以资人灵;无然方命,忝尔所生。
蠢蠢黔首,云何不淑?曾是群諐,上墋下黩。
帝曰悯斯,降于人间;津梁耳目,卅有三年。
普拯横流,诞彰神奇;舍尔灵躯,请命作仪。
粤有圣宗,十又二子;述宣宏化,以迨亿祀。
如日之升,逾远而光。千六百载,达于兹方。
兹方云何?膺受多祐。正教西来,大眷东顾。
凡我人斯,仰瞻辽廓。敢曰无主,敢曰不若?
大文无雕,经涂无诡。秉心三德,守诫二五。
若罔不升,违罔不坠。勖矣前修,无作后悔。
后悔则那,亟其改旃。鉴尔一息,贳尔百年。
如山匪嵬,如海匪渊。矢志崇闳,以隆德馨。
王若水点评:
徐光启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教徒,万历三十一年(1603年),他在南京由耶稣会士葡萄牙人罗如望(Jean de Rocha)受洗加入天主教,获教名保禄(Paul)。他一生创作了多首天主教诗词,诗词文采博雅,阐述信道准确,这首《大赞诗》就是其中的精品之作。
我们逐句解读一下本诗的意思。
“维皇大哉,万汇原本;巍巍尊高,造厥胚浑。”厥:本意是指憋气发力,采石于崖,引申义是尽全力。胚浑:混沌。此句意为:伟大的上帝是天地万物的主宰,万有的根源,在一片混沌与虚无中,创造了宇宙世界。《圣经》开篇言:“在起初天主创造了天地。大地还是混沌空虚,深渊上还是一团黑暗,天主的神在水面上运行。天主说:'有光!’就有了光。天主见光好,就将光与黑暗分开。”(《圣经·创世纪》第一章1-4节,简称:创1:1-4,以下同。)
“抟捖众有,以资人灵;无然方命,忝尔所生。”抟( tuán):把东西捏聚成团。捖(wán):刮、打、击。以资:提供。无然:莫、不要。方命:违命、抗命。忝:有辱、愧对。忝尔所生:愧对了你这一生。此句意为:上帝创造了万物之后,又造了尊贵的人。“上主天主用地上的灰土形成了人,在他鼻孔内吹了一口生气,人就成了一个有灵的生物。”(创2:7)可惜人类原祖违背了上主的命令,作出了愧对上主也愧对自己生命的事。(创3:1-19)
“蠢蠢黔首,云何不淑?曾是群諐,上墋下黩。”黔首:古时对平民百姓的称呼。云何:为何、为什么。淑:水清澈,引申为善良贤惠、公道正直。諐(qiān):同“愆”,罪过、过失。墋(chěn):沙土。黩(dú):污浊。上墋下黩:混浊不清。此句意为:从此开始,人类一代又一代,生活在原罪的阴影里,失去了起初上主造人时的美好,人人都有罪过,世界也变得越来越浑浊不堪。
“帝曰悯斯,降于人间;津梁耳目,卅有三年。”津梁:桥梁,引申为接引、引导、普济众生思。此句意为:仁慈的上帝并没有因为人类的悖逆而加以抛弃,相反,满怀着怜悯之心,派遣圣子耶稣基督降临人间。主耶稣在世33年,如同天人之间的彩虹桥,不断开启愚蒙,引导世人回归天父家乡。
“普拯横流,诞彰神奇;舍尔灵躯,请命作仪。”横流:充盈、遍布。作仪:作为典范、表率。此句意为:主耶稣神奇地诞生,就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。如圣若望宗徒所说:“祂自己就是赎罪祭,赎我们的罪过,不但赎我们的,而且也赎全世界的罪过。”(若一2:2)
“粤有圣宗,十又二子;述宣宏化,以迨亿祀。”粤:语气词,说到……论起……的意思。亿祀:亿年。此句意为:主耶稣为了让圣教会世代相传,拣选了十二位宗徒:“祂就选定了十二人,为同祂常在一起,并为派遣他们去宣讲。”(谷3:14)耶稣复活后,显现给宗徒们说:“天上地下的一切权柄都交给了我,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,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授洗,教训他们遵守我所吩咐你们的一切。看!我同你们天天在一起,直到今世的终结。”(玛28:18-20)
“如日之升,逾远而光。千六百载,达于兹方。”此句意为:主耶稣复活显现给宗徒们,就在他们观望中,被举上升,犹如冉冉上升的太阳,逐渐远远地消失在宗徒们眼前。宗徒们领受了圣神,四处传扬主耶稣的福音,到诗人生活的时期已经一千六百年了,福音传到了大明国土。
“兹方云何?膺受多祐。正教西来,大眷东顾。”膺受:承受。祐:同“佑”,保佑。此句意为:这个地方怎么样?这个地方承受了上主的恩佑!天主教从西方传来,眷顾着东方土地上的人们。
“凡我人斯,仰瞻辽廓。敢曰无主,敢曰不若?”不若:不依顺、不顺遂。此句意为:我们生活在这片辽阔的国土上的人们,扪心自问:我们既得到了上帝如此的厚恩,怎么能说没有上帝,又怎么能说不愿意听从上帝的圣意呢?
“大文无雕,经涂无诡。秉心三德,守诫二五。”此句意为:伟大的作品不需要刻意雕饰,真正的经典不会让人言行相背。内心常把持信、望、爱三德,生活里常谨守天主十诫。
“若罔不升,违罔不坠。勖矣前修,无作后悔。”若:本意是指顺从,引申义是指选择。罔:蒙蔽,诬。勖:勉励。此句意为:选择虚罔、随心所欲,将来就得不到升天堂的福乐;一心追求真道、不被世物所迷,将来就不会堕入永罚。所以,要勉励自己不断提高修养,不要做将来令自己后悔的事。
“后悔则那,亟其改旃。鉴尔一息,贳尔百年。”旃(zhān):古文“之”、“焉”二字的合读,代词或语末助词,它们的意思。贳(shì):赦免。此句意为:一旦做了后悔的事又怎么办呢?赶快改邪归正,决不拖延。忏悔之心,常在一念之间。一个人在上帝前真心痛悔,仁慈的天主一定会全部宽免。
“如山匪嵬,如海匪渊。矢志崇闳,以隆德馨。”嵬(wéi):形容山高大的样子。闳(hóng):宏大。此句意为:就像山不在高,水不在深。抱定宏大的志向,不断前进,让自己的品德越来越散发出圣洁的馨香来。
中国天主教诗人们写下了不少天主教诗词:如杨廷筠的《帝京景物略》、吴历神父的《墨井集》、《三余集》,陶淑的《康熙已亥年吟草》,王徵的《山居咏》,林一儁、潘师孔、苏负英的《熙朝崇正集》,瞿式耜的《媿林漫录》,郭连诚的《西游笔略》等,为中国诗词的百花园增添了新的花蕊芬芳。徐光启的这首《大赞诗》,采用四言的诗经体,由《诗经·颂》演化成“赞”,赞颂、祝祷上帝。徐光启对天主的全心信赖、对圣经的熟稔、对教会道理知识的深刻理会、对个人修德成圣的亲身体验,为天主教徒们带来极大的启示。
《梅花》(其一)
江南梅花白如雪,蓟门看雪忆梅花。
千葩笼月轻香度,一榦临风瘦影斜。
李都蔚点评:
梅花自古是文人最喜吟咏的题材,咏梅的诗句何止千百首,其中不乏千古传世的佳句:吟咏梅花的风姿绰约,如林逋的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;吟咏梅花的铮铮傲骨,如陆游的“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”;吟咏梅花的不畏严寒,如王安石的“墙角树枝梅,凌寒独自开”;借梅花抒发思乡之情,如王维的“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”。梅花一向被赋予君子风范的意象,冰清玉洁、冷香绝尘、寒冬兆春。徐光启的四首梅花诗,均以此意向落笔,别有一股清新之气。
这首诗是诗人身处北方忆江南梅花所作。梅花盛开时节,江南无锡的梅园,南京的梅花山,杭州的超山和西溪湿地,苏州的香雪海,都是赏梅胜地。尤其是无锡梅园,更以梅花驰名。诗人遥想远方的江南,冬春时分,正是赏梅佳节,意会在江南梅园赏花时的心旷神怡之感,不禁心驰而神往。北方的雪,在诗人的心目中,恍如江南的梅。雪在眼前飘扬,而梅在心中浮现。睹物更思人,今年故乡的梅花依旧盛开吗?梅花倘如眼前的飘雪般纷扬,那么亲人们是否安好无恙?雪花白,梅花白,几重轻香几重情怀。诗人身在北国,心尚余留江南梅香。雪夜山静,明月照心。月下临风的梅花,虽然孤零而瘦削,但是,梅花香自苦寒来——承受了夏的酷暑、秋的寂寥、冬的风霜之后,梅花更显坚韧。都说梅花有傲骨,谁知风刀霜剑曾相逼;从此不畏风和雨,虬枝韧质是梁脊。
王若水点评:
看了徐光启的《梅花》诗和李都蔚君的点评,更为梅花的气节所神往,林逋的一句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(《山园小梅》),暗香就成了梅花的专指;陆放翁心中的梅花无疑就是他自己的铁骨铮铮,“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”;而伟人的梅花更是气象非凡,“风雨送春归,飞雪迎春到,已是悬崖百丈冰,犹有花枝俏。俏也不争春,只把春来报,待到山花烂漫时,她在丛中笑。”(毛泽东主席《卜算子·咏梅 》)。
徐光启看北国的白雪回忆起江南家乡的白梅,神似唐代边塞诗人岑参将北疆的白雪比喻成万树的梨花,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(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)。一个上海人,如何来到北国的蓟门生活的呢?
“蓟门看雪”中的“蓟门”是哪里?蓟门,原指古蓟门关,唐代以关名置蓟州后亦泛指蓟州(今天津市蓟州区)一带。虽然北京城西德胜门外西北隅的蓟丘也古称蓟门,所谓“燕京八景”之一的“蓟门烟树”即指此地,但是诗中的蓟门并非指的是这里。因为徐光启曾经在天津长期居住生活和工作过。
徐光启的名字为我们所熟知,不是他作为官员,天主教徒,而是他作为科学家,尤其是农业学家,以及他所撰写的《农政全书》。他的科学著作,多是他科学实验,实践经验的总结。他在北京为官期间,因与朝中一些大臣意见不合,于万历四十一年(1613年)初冬,告病去职前往天津,买地垦荒,进行农业试验。此后,每当仕途坎坷变动,他就多次回到天津,在农田上种植水稻,甘薯等作物。将成功的经验,失败的教训,记录下来,并整理成《宜垦令》、《北耕录》、《粪壅规则》等书,这些重要的农业科学著作,为他最终著成《农政全书》奠定了基础。
天津是中国北方的重要城市,不了解天津的人一定纳闷:天津产水稻吗?其实天津栽种水稻有近2000年历史。据史籍记载,东汉建武年间,古渔阳太守张堪,就曾开垦稻田约5万公顷,劝民耕种。唐代开元年间,在蓟州(即古渔阳)盘山曾建千像寺,遗址幸存古碑,碑文记载:“夫幽燕之分,列郡有四,蓟门为上。地方千里,籍冠百城。红稻香粳,实鱼盐之沃壤”。明万历二十九年(1601年),天津巡抚汪应蛟曾在葛沽、白塘口一带开田300余公倾,其中近一半是稻田。后又由此扩展到何家圈、双港、辛庄、羊马头、大任庄、咸水沽、泥沽、盘沽(明代地名)等处。此后,天津直隶巡按御史左光斗等,也曾在这一带试种过水田。徐光启更是将水稻“南种北引”,并从上海老家请来数名“田师”传艺种稻,成为天津开田种稻之先驱。清同治十三年(1863年),直隶总督李鸿章命淮军提督周盛传部驻马厂修筑塘沽新城,周盛传为了筹补军饷,在小站、葛沽、白塘口一带垦田种稻,他承先人种稻之衣钵,开挖毛渠,拉荒洗碱,引进良种。经长期培育,生产出银珠粒粒的“小站稻”。小站稻米,如今已成为驰名中外的“名产”。好了,由于我是天津人,借题发挥,多说了这些。
徐光启在上海家乡也曾组建农庄进行农业实践,徐光启去世后,其家庭农庄所在地渐渐成为一个城镇,并得名为“徐家汇”,这就是今天上海的四大城市副中心之一,也是上海十大商业中心之一,徐家汇。
附:徐光启的另外三首梅花诗
《梅花》其二
鼍湖矶上何年种,放隺山前几树开。
昨夜蕋珠宫畔过,梦回携得暗香来。
《梅花》其三
早春花事盛吴越,谓是飞琼谓弄珠。
驿使相逄频借问,有谁凭寄一枝无。
《梅花》其四
江南佳丽艳阳辰,不愁桃李不纷纶。
惟君领得东风意,散与群芳次第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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