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作者已光荣转业,偶尔翻出当年他写的文章,觉得那无尽的岁月,都留给了群山与草原。大地作证,我们年轻时,曾经这样奉献过。尽管这种奉献,早已无声无息,却也无始无终。)
当年,他怀着报国梦想,离开京城,去了茫茫草地边防。
他说要在那里建功立业。而时光,就如那里的冰霜雨雪。
如今,近三十年过去,一切不再。他转业到当地公安,成为众多民警中的一个。
他是南方人,从此永远生活在了北方。聚了一个贤惠温柔的蒙族女子,生了一儿一女,从此异地便成故乡。
而故乡南方,千里之外莺飞草长、杂花生树之地,所有的萦怀牵挂,都被他乡的弯月与森林套牢。
莫道不思家,家在心头坐。处处家园在,从兹无归处。总是远行人,温暖三秋时。
难忘一连
宋建军 (海拉尔 )
离开五卡的边防连队已经六年多了,但我依然清醒的记得那里的人和事,两年的边防生活已成为我生命长河中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。
那是香港回归的第二天,那个夏天出奇的热,我从石家庄陆军院毕业了,我将要去的地方是是被歌词里称为“巍巍兴安岭,滚滚呼伦水,千里草原铺翡翠,天鹅飞来不想回……”的大草原。蒙古高原、呼伦贝尔、大兴安岭,一个个让人向往而又心动的名字,在我的想象中,那是一个骏马驰骋、蓝天碧草、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丽边疆,有着热情奔放、能歌善饮的蒙古民族,是热血男儿锤炼自己的理想场所。
在呼伦贝尔市首府海拉尔作了短暂的停留后,我踏上了长途汽车,去一个距海拉尔二百多公里的边防连队。对于边防生活,以前通过报纸和电视有所了解,总感觉到离我是那么遥远而不可触及,如今却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眼前,我将要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了。那里的生活会怎样?能让我这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员适应吗?长途汽车逐渐远离城市和乡村,望着窗外越来越少的毡包和汽车驶过草原的滚滚灰尘,我的心突然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。
六个多小时的颠簸,几经周折,我终于来到了边防一连,这个只能在比例尺很大的在军事地图上才能找到的五卡。到连队的时候,大阳快要落山了,但全连的官兵还没有吃晚饭,他们在门口列队欢迎我的到来。在连长简短的致辞和我的自我介绍后,我看到一个个黑黝黝的脸膛上流露出质朴的笑容,热烈的掌声绝对是发自内心的真诚。连队驻地中俄边界的额尔古纳河畔,正好位于我国雄鸡状版图的鸡冠位置,方圆几十里除了只有五户人家的“奶牛村”外,就剩下静悄悄的大草原了。连队依山傍水,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二楼,在楼门口和院门口正中间,有一个底座不高、旗杆却很高的国旗台,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电视里看到的唐古拉山兵站。
到连队的第二天早上,我依然严格的遵循着连队一日生活制度,起床、早操、整理内务和冼漱,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当我拿起昨天晚上充电的剃须刀准备使用时,却一点电都没有,马上就要进行军容风纪检查了,偏偏在这关节眼上剃须刀坏了。作为刚毕业的排长,急于在战士面前表现一下自己,没想到砸锅了。集合的哨声吹响了,在没有刮胡须的情况下,我硬着头皮参加了连队的第一次军容风纪检查。在后来连长的讲评中,虽然并没有点到我的名字,但我总感觉到心里不是滋味。后来才得知,并不是我的剃须刀坏了,而是连队根本就没有常电。连队每天都是自己发电,为了省油,只有在晚上7点到10点钟有电,其它时候想充个电都困难。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我始料不及,想买点牙膏、冼衣粉之类的日常用品,一问战士才知道连队周围根本买不到,只有等到司务长每月到50公里外的团部拉给养时才能捎回来,想看看报纸收封信也非常困难,至少也得一二十天,而且大部分都是由上级领导机关检查工作顺便捎来的,想打个电话,连队只有一部手摇单机与团部总机联系,打军线都困难,打外线电话就别想了,以致于我毕业快两个月才与家里取得了联系。
没有到过边防连队的人,不会体会到戍边军人的寂寞。毕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晚上,轮到我查铺查哨,顺着连队后面495级台阶,我爬上了连队后山的哨所,哨兵小亮正在一丝不苟的执勤。小亮是河北唐山人,从新兵下连后就一直呆在这个连队,两年多的时间,除了连长、指导员的家属外,再也没有见到别的女性。当问到他在边防生活的感受时,小亮说:“刚来时也不适应,时间长了,感觉也挺好,边防自有边防的乐趣。”那夜我和小亮谈了许多,谈到了哈尔滨的出租司机当兵到连队当羊倌的故事,谈到在锅炉房一呆就是13年的老班长,谈到了一连战士雪夜牺牲在巡逻线上的故事……。从哨所出来,我一人静静的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,默默地注视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和近在咫尺的界河,在银色的月光下,一切都显得那么寂静而又空旷,静得连昆虫都舍不得打破这夜静山空的沉寂,静得仿佛可以听得到星星和月亮的对话。我开始怀念在陆军学院那些激扬奋进的岁月,想起京郊军营的繁华与便捷,怀念家乡那座烟雨红尘的江南小镇,脑海里闪现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:难道这就是我要建功立业的地方?
我终日被那些淳朴的戍边战士感染着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渐渐的溶入了这个无私的集体。“只有人去主动地适应环境,而不要等着让环境来适应人”,我常常勉励自己,为了这身军装,也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好心情,干吧!从此,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,五公里武装越野、战术场上的磨爬滚打、巡逻路上的策马飞扬,处处都留下了我和战士们的辛勤汗水,我奢侈的享受着那些累而快乐的感觉。
记得连队前面的那片绿草地,不,应该说是我们的足球场,当初为了丰富业余生活,我带领全连战士捡石头、平草地,几件衣服摆成两个球门,一个简易足球场就形成了。从此,我们就开始了热火朝天的“足球联赛”,尤其是在绵绵的细雨中,全连人员均赤膊上阵,两队互不相让,奋力拼抢,那一刻,连长也忍受不住诱惑,他竟然放下刚满三个月的小孩,不顾爱人的埋怨就跑出来加入我们的行列,胖胖的指导员早已全身湿透,但还是公平认真地当着裁判。这就是边防军人,就凭着哪股执着劲头,足可以把全连官兵拧结成一只边陲上的铁拳。
后来,因工作需要,我被调离了那片土地,而我的记忆却永远地烙在了那里,留在了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一连。在上车前,战友们还是象欢迎我刚到来时那样列成两行,笑容中含着泪水,依然是昨日的真诚,我的记忆中注定要将那界河、军马、哨所、巡逻小路和那帮天底下最坚强、最重情义的男子汉永远铭刻。
“人生的路是漫长的,但紧要处只有几步,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”,选择边防连一连是我人生之旅的重要一步,它使我获得了一份豁达与坦然,它使我深深地领悟到:生活中并不是缺少快乐,而是缺少创造,并不是挫折太多,而是自己不够坚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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