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真是个残忍的话题。
如果不是亲耳听说了朋友和他父亲的故事,我远不会意识到“阿尔茨海默病”原来离我们这么近,而失智老人的行为又如此不受控制。这种常年累月面对一个阿尔茨海默患者的日子,真的太过煎熬了。
朋友的爸爸退休没几年 ,刚刚60出头,他从来没想到身体一直硬朗,精神一直矍铄的父亲,两三年的功夫变得暴躁,孤僻,开始恍恍惚惚不认识自己。家里人都以为这是退休综合症。毕竟,这么多年在单位叱咤风云,顿时回归家庭,开始男性的更年期也是很正常的。
所以,他父亲最开始几年的易怒症状,全家人都没有在意,甚至觉得他在胡搅蛮缠,没事找事。
有一天,父亲冲着他喊三叔的时候,他才发现这个目光呆滞的老人,已经行为古怪到每天在家里推着椅子走,拿着玻璃瓶扔出窗外好几次了。而这些怪异的做法,没有引起他母亲的关注,全家人都忽视了病程最初进展的过程。
然后,没多久,这个原本健硕的父亲就成了个现在的样子,在家里随地小便,执拗地拒绝带上成人纸尿裤,把大便摸到墙上,马桶上,洗漱台上……
年迈的母亲没有力气控制发作的父亲,家里的护工来了一个走一个,他一边要上班养自己的小家,自从老爸失智,已经拒绝了所有的外地出差,因为他惦记着要回家给老爸洗澡,然后帮妈妈收拾一堆烂摊子。
他说,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哪天是个头,现在只有吃着安眠药才能入睡……
四十出头的朋友,满眼憔悴,几乎要谢顶了。
家里的亲戚提议好多次把老人送到养老院,他说自己动过这个心思,但看到养老院各种虐待老人的视频,又于心不忍。
这个症状越来越明显,毫无改善可能性的老父亲,让他心疼,又让他崩溃。
作为独生子女的他,没有人可以分担,没有人可以倾诉,除了颤颤巍巍的老妈可以和他感同身受。
他说,无数次,他在梦里丢了爸爸,满世界找却一点线索没有,然后哭着把自己吓醒。
第二天,又一次面对随时随地大小便失禁,对老伴有暴力倾向的父亲时,有那么一刻,他希望父亲早早离开他们,再也不用忍受这种折磨和痛苦。
这种害怕失去,又想早点解脱的纠结,轮番在他脑海里盘旋。他幻想过很多个场景,唯独解决不了当下的困境。
他坐在我的对面,无助得像个小孩。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,当然包括我。
在没有和他聊天之前,我对老年痴呆的所有记忆都是从90岁的姥姥那里来的,不过,那时候的姥姥还是蛮可爱的,有点像小顽童。
她不认识我,也不认识是老许,除了清楚地记得自己有三个孩子,知道我妈叫啥,其他所有她碰到的人,老的,少的,在她嘴里清一色是她带大的,小时候还吃过她做得饭。
那时,我以为老年痴呆不过如此,甚至很好玩。所以,能自理吃喝拉撒,有点失智的姥姥是我们家的开心果。
我们喜欢看她抓着妹妹的裤子不撒手,也学她站在大门口骂人的样子,然后笑得前俯后仰。
现在回想起来,无知真是一件恐怖的体验。
朋友在我们这里也着实找不到什么可行的方案,我们这些家伙的存在,对他而言就是找了个倾诉的对方,把他那些不堪和难过一股脑说出来,然后回家继续清理满厕所的大便。
和朋友告别之后,心情异常地沉重,不由地开始悲春明秋。
如果,我们的父母,或者老去的我们有一天也成了这个样子,该怎么办?
我会像朋友这样长年累月贴身伺候双亲吗?
儿子如果不把我们送到养老院,又如何平衡你还有他的生活?
即便,我们打心底不想要这样毫无质量的生活,老年痴呆的自己,连自我了结的能力都没有啊。
这真是个大难题,可能横亘在我们所有人面前。
如果说,养一个小孩,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会爬,会走路,会说话,这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幸福;那么,长年累月面对一个身体,智力每况愈下的老人,这种感觉一定是令人窒息,令人绝望的。
今天,朋友说,他有时候特别自责,自己不够耐心,不够温柔,甚至冲着捣乱的父亲大吼大叫,这种复杂的情绪时刻萦绕着他。然后扪心自问:我到底算不算个孝子?
可惜的是,没有人能回答了你,那个被你孝顺的父亲甚至不知道你是他的孝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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