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节导读:
在逍遥游里,庄子借惠子之口,把他的言论比如成一棵无用的椿树,庄子回答说,这样的树,可以种于“广漠之野,无何有之乡,不夭斤斧,逍遥寝卧其下。”
在人世间,庄子又把自己比喻成一株栎树,高大帅气的栎树,被石匠判为“散木,庄子再次辩白,他拒绝事物之间以实用为标准的比较,他用他的齐物论,将这样的人比喻为“几死的散人”,提出自己借社神护体,全身以待大用的人生观。
庄子在他的时代,一定是一股逆流,不被人理解,脱离当时的主流价值观,独树一帜,他看穿了人世间刀斧遍地的残酷,他选择了自我保全,不再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,而要去追求精神上的超越,就像这棵社神之树一般。
实际上,他做到了,他就是这样的一株大树。他的逍遥游,齐物论,是在泥泞浑浊的人世间里面,思索,痛苦,挣扎不断之后,净化得来,它们来得不飘渺,却异常厚重。
在上一章里,我就是庄子所批判的那种“几死的散人”,带着对庄子的某种失落,觉得他消沉,那是我在用我的有用之学在评量,在对比, 这是我第一次读书读到为自己汗颜,也是第一次感受到,一个作者竟然是如此的了解读者,他的每一步都在对症你思想的变化和症结,我想,我在这里,也跟着庄子实现了某种超越。同时,我也理解了司马迁写史记时候,是什么让他可以忍辱,是什么让他坚持。
匠石之齐,至于曲辕,见栎社树。其大蔽数千牛,絜之百围,其高临山,十仞而后有枝,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
匠石,一个姓石的匠人,来到齐国曲辕(虚拟地名),见到一株被尊为社神的栎树。
普及一下“社稷”两个字的由来,均来自网络:
“社”“稷”,反映我国古代以农立国的社会性质。两者本来各不相干。“社”字在甲骨文中与“土”字一样,作“◇”,像女性生殖器,属于生殖崇拜的范畴。
社,既与“土”本是一字,后来加上了“礻”旁,成了土地神。社祭的神坛也称为“社”。从天子到诸侯,凡是有土地者都可以立社,甚至乡民也可以立社祭祀土地神,社日成为睦邻欢聚的日子,同时还有各种欢庆活动,“社戏”、“社火”等。
现代生活中的“社会”一词,也与社日活动有关。
稷原是周民族的始祖后稷,在西周始被尊为五谷之长,与社并祭,合称“社稷”。
根据《周礼·考工记》,社稷坛设于王宫之右,与设于王宫之左的宗庙相对,前者代表土地,后者代表血缘,同为国家的象征。
《礼记·曲礼下》:“国君死社稷。”就是国君与国家共存亡的意思。
周代开始沿袭“左祖右社”的理念,在天安门广场两侧,左侧为太庙(劳动人民文化宫),右侧为社稷坛(中山公园)。
孟子《尽心章》里,提出非常有名的观点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把君主、国家,人民之间的关系梳理了一下。
这样的一株神树,长得非常大,大到可以有几千头牛在树下乘凉,用绳子测量树的粗壮程度,需要百来人合抱才能抱住,树身高出山头八丈以上才开始长枝条,那些可以用于造船的旁支就有十来枝。来围观这株神树的人就像赶集一样多,可是这个石匠人却在经过这树的时候,看都不看一眼,径直往前走。
这一段,我们又开始见识庄子的文采和想象力, 我们如何去写一棵树,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范文。庄子似乎非常喜欢大的东西,喜欢超出常规的东西,说他的文字汪洋恣肆,没有想象力的突破,是难以实现的。
弟子厌观之,走及匠石,曰:“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,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,行不辍,何邪?
“厌观”是看个够,看个饱的意思,都看厌了,而不是讨厌看。老师不看,但弟子们好奇啊,跑过去围观了,然后来追赶老师,并提出了疑问:”自从我拿着刀斧跟随师傅以来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木材,而老师却看都不看一样,只顾往前走,这是为何?“
斧斤,斤,就是刀,刀斧,孟子曾经有这样一段:
“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“
翻译一下:“不耽误农业生产的季节,粮食就会吃不完。密网不下到池塘里,鱼鳖之类的水产就会吃不完。按一定的季节入山伐木,木材就会用不完。粮食和水产吃不完,木材用不完,这就使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了。百姓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不满,这是王道的开端。”
孟子的这一段内容,不但包含了孔子”使民以时“的思想,还有自然生态保护的意识,是超越时代的认知。
”曰:“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,以为舟则沈,以为棺椁则速腐,以为器则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樠,以为柱则蠹。是不材之木也,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”
老师说“你别再夸这树了,那是无用的散木,用来造船,船会沉,用来做棺材,棺材很快就会腐烂,用来做器物,器物很快就会损坏,用来做门户,门户就会出脂浆,用来做柱子,柱子就会生蛀虫。这是毫无用处的木材,但正是它一无用处,所以才能活到这么久,而不被砍掉。“
读到这一段,大家是不是觉得很熟悉,在《逍遥游》里,庄子也写了这样的一株树,但这株树,是一株抽象的树,惠子把庄子逍遥游的言论,比喻成一株没用的,不入世俗的树,大而无当,没有人会采用。
惠子谓庄子曰:“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,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
庄子对他自己的信心,体现在他对于这株树的“无用之美”的解读上:
”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”
读到这里,我才发现,庄子自己就是那样的一棵树。
匠石归,栎社见梦曰:“女将恶乎比予哉?若将比予于文木邪?夫柤梨橘柚,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,剥则辱;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若其生者也,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
石匠对这株栎树的评价,原来庄子是不赞成的,于是庄子让这株树自己托梦来辩白:
“你要用什么来和我比呢?那些山楂树、梨树、橘树、柚子树、以及瓜果之类,果实熟了就会遭到击打,击打就如人受辱一般,大点的枝条被折段,小的我枝条直接被扯掉弃掉。这都是由于自身有才能所以招来世俗打击。以至于半路夭折,万物都是这个道理。”
实熟则剥,剥则辱,大枝条折,小枝泄“,这几句话起止是在说树的遭遇,人才在乱世中的遭遇,何其相似。
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,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奈何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恶知散木!”
而且我可以追求无用的境界已经很久了,在这样的过程中,我也都几次差点死掉,到现在才幸免于难,我才真正理解了我的大用在哪里。能活下来,就是我的大用,如果我一直追求与人有用,我还能长到这么参天吗?
况且你跟我也都是天地之物,我们都是平等的,为什么你偏要把我视为无用的”散木“呢?你这将死的”散人“,又怎么知道我这”无用之用乃大用“的散木的价值呢?
匠石觉而诊其梦。弟子曰:“趣取无用,则为社何邪?”
石匠醒来之后,把梦告诉弟子,弟子说:“既然这株栎树就是为无用而活着,那又为什么要当一棵社树,受人拜祭呢?”
曰:“密!若无言!彼亦直寄焉,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,且几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,而以义喻之,不亦远乎!”
石匠对弟子说“你闭嘴吧。这株栎树只是借社神寄托自己的形体罢了。如果它不是社树,那就真的成了无用之木,早被砍掉了。况且,它的自我保全方法与众不同,你从常理上去评论它,不是相差太远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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