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青色的天空,淡黄的月影,山水的交汇,在为一份记忆准备着最初的景深和底色。
空气,是被湖水洗过的清透,润湿了天空、远山、近树、还有人的眼睛。若是伸手,定能触摸到水的潮湿,而此时,人云物云,都成了水中的一个分子,天地被湖水混为一物,几朵薄云,适宜写诗。
没有目的的行走,走得远了,就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,回头看看,应该是从哪个方向过来,身后的路退去,千亩湖水静止于月光之下,却又分明地在流动,是水在流,还是人在行走,或是月色的光影产生幻觉,细细寻去,原来那潺潺之声来自于心灵深处,无声无息地流淌在时间的刻度之外,与过去某个时刻的设想暗暗印合。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,原来这情这景已在多年前的梦中亲历过,如今再来,只为重读。
前天在微博偶然看见一个小的段子,暂且不说我信,也仅当一乐子。说是脸上有酒窝、胸前或是脖根有痣的人,都是转世时不愿意喝下孟婆的汤,带着前世的遗憾,来今世寻找前世的爱人。不愿意说出我的秘密何在,但我敢言,不管有没有那个浅笑的酒窝还是胸前那枚小小的朱砂,生命从最初开始,都会多多少少带着些许的遗憾。于是,好多梦境,来得无根无据,就像午休过后,在古老的戏院子听了一段评弹,闲愁几许,弥漫开来,带着俗世的慵懒、缱绻、缠绵,直到游人散尽,面对空空荡荡的后花院,才知原来本无此情此景。
如此良宵,那就沿着梦的痕迹再走一走,每一条路径都已熟悉,闭上眼,也可以走得毫厘不爽,有些行程,是为还原梦境,如孩子的理想或老人的心愿,存放于心头多年,在遇到适宜的空气时热情地绽放。我已经习惯了,在凡尘的热闹中,寻找属于自己的草社避寒。
月光之下,一池澄澈安静的湖水向我呈现它最真实的面孔,我如水鸟张开双臂迎向它,心存感激。突然想起,在某个村庄见过的场景,一位老祖母在阳光之下,摊开她下垂的乳房,晒着清晨薄暖的太阳。第一次,我面对一张陌生而苍老的脸庞想要流泪,为我失重的内心。
芦苇散布于湖岸的各个地方,像疯长的头发或是心中萌生出的莫名相思。它们或窄长、或幽深、或成排成行,或成一个族群的聚落,各自长成季节深处的一个故事,在暗哑的水流里甜美地沉睡。我立于岸边久久凝视,是不是这样密集地生长,生命就没有孤独的时候,而那风中颤动的叶片,又分明是一个人不愿意轻易透露的欢喜与悲愁。恍惚明白,孤独一直隐于它的根部,如人的暗影,潜藏于灵魂的深处。因此,我绝口不提,不想寻问你的来处或是决定,只珍存这一点一滴叠加起来的光阴。
我们都是来客。你的青衫,注定淡不了我的红妆。
有水鸟从低处滑过,姿势优美,不慌不惧,我们都只是路过,谁也惊扰不了谁的行程。中午路过,湖水中有几只黑天鹅,高贵而优美,有两只不离不弃,修长的脖颈刚好拼成心形,此时,它们沉睡在月色里,我想象着在这片宁谧的湖水中,爱情,是一个多么空泛的词汇。
湖边的草地上有相依的恋人,他们背靠背坐着,男的说得很开心,几乎算得上手舞足蹈,女的却很安静,偶尔一声轻笑,算是回应,笑声如此精贵。他们应该是附近酒店的服务员,趁着空闲出来散心。暖风、春水、月华,万籁俱寂,多么适合把多年的心事吐出来润润水色,适合于漫步或接吻。然而,爱情能有多久,若是有一日成婚,就一生成了悲喜的冤家。若是分手,从此形同陌路,山长水遥,难再重聚。
刚参加完初中同学的聚会,二十年没有见面,二十年来浅浅淡淡的想念,在相见的那一刻,没想到这样一种情感会来得如此真实而自然,如兄妹之情深,如亲情之纯粹。我庆幸在二十年前的日子里,你不是我的初恋,我也不是你的一往情深。人间,最经得起考验的,就是那份不浓不淡的情谊。
像牙白的路在默默地延伸,像是某种暗暗的指引,请理解我,热衷于这样单纯地行走。桥,连接着路。水,连接着湖心。不必问路,没有目的,这些缱绻绯侧的纠缠,又是如此的符合情理。走得累了,寻一片草地而坐,继续着说不完的话题。相逢,属于人生之中一次意外的邂逅和惊喜。
无言的,是那份深藏的悠远和荒古的沉寂。
离开那天,才想起居然不知道这湖的名字,只知道它是人工开凿。想要向当地人打听,张了几次口,终于咽下,一池湖水如何能用一个具体的名字为它命名。我已经记住了它向我呈现出的最深沉最经久的美丽。
只记得,有一个湖,没有名字。有一份记忆,叫地久天长。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