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永远记得一个老婆婆的哭声。八十六岁,每天早上起来对着屋前一颗柿子树哭泣,一声一声切切地唤着哥哥,像一个姑娘唤着她的情郎。那颗柿子树是她和老伴结婚时一起种的,风风雨雨七十个年头。柿子树还在,哥哥却走了。
沧桑七十年,她由一个风华姑娘成为银发婆婆,她依然是他爱着疼着的妹妹,他依然是她舍不下恋不完的哥哥。
只有那棵柿子树,与他们共有七十年的相伴岁月,那一蔬一饭一世的暖,那朝朝暮暮蚀骨的情。
(2)
他站在镜头前,矮小、木讷、猥琐,像棵长在路边苍老晦暗的杂草。他的恋人,一个美好得像朵山茶花般的日本姑娘在镜头外与他同在。满眼深情,笑容甜蜜,骄傲地看着自己的王子。他第一次约她时分无身文,便在路边采了一把杂草送她,她对他说,有时候野草比花儿更芬芳。他后来写歌,从幕后写到CCTV。他荡气回肠唱着为她写的歌《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》,在中国最大的舞台上。爱情让一颗杂草发出宝石的光。
他们在一起六七年,他们还要一直在一起。
(3)
在大理双廊,你一定会遇到镇口一对卖果汁的小情侣。安徽姑娘小艾遇到东北汉子晨光,便将余下的人生交付给了对方,两个人除了每天卖几瓶果汁,其他的时间都用来厮守。爱穿绣花布鞋的小艾说,城里的时间好不经用。在双廊,有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,叫做爱情
在丽江的小雪驿站,年轻的90后老板娘端坐在一套考究繁复的茶具中间,素颜明眸,低吟浅笑,悠悠地和你谈茶艺、谈花草,谈爱情。同样年轻得眩目的小老板在庭院里浇着花,偶尔回过头来望着妻子笑。他们来自东北,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编织着桃花源纪的爱情。
(4)
她一生未嫁。
她端庄貌美,内秀通达。会织绣,通花草,画国画,读佛经。五十多岁,依然穿各式各样的旗袍,风姿卓绝。她几乎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女人。只是,任你多少女人说破嘴皮,任你多少男人踏破鞋底,她就是不嫁。
有一次,帮她搬家,在她衣柜深处看到一件旗袍,月白色,泛着陈年的黄,一朵梅在胸前婉约而立。雅致,孤冷,仿佛一首清绝的旧词。
她幽幽地说,那就是我珍藏的爱情,一辈子唯一的爱情。遂泪光盈盈,百转千回。
世上果真有一种爱情,能让日月失色,红颜痴老,决绝成心上一朵永远的孤梅。
(5)
他没做过任何一件浪漫的事,但她嫁给了他。
有一次,他去学校看她,他们一起去学校的小饭馆吃饭。他叫了两碗面,一碗牛肉面,一碗素面,八块的牛肉面给她,两块的素面给他。吃完后他付了他口袋里仅有的十元钱。那天,她决定和他交往。
再有一次,她去他工作的城市看他。他们一起逛超市,他买了两个枕头,一个两百元的薰衣草枕,一个二十元的普通棉枕。她问,干嘛买两不同的呀,他说,好的你用,差的我用。那天,她决定嫁给他。
她们结婚十多年,他依然是那个买东西总买双份的男人,一个把浪漫折算成疼爱的男人。
(6)
她们结婚时,遭到了她父母的反对,他双膝跪地,向她父母许诺一辈子对她好。
那年她难产,他紧紧握着她的手,寸步不离。他流着泪说,哪怕不要孩子,我也再不让你受这份罪。
她们的婚姻还是触了礁。
他开始是做生意亏了本,然后便去赌博,之后又在外面鬼混。大家都劝女人放弃,你还这么年轻美貌,干嘛死心踏地陪着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。
她只是淡然而坚定地说,你不知道他曾经多么好,他还会变好的。
男人变本加厉,不归家,甚至不再碰她。在把房子变卖还了赌债时,男人提出离婚。她一把撕掉离婚协议书,带着孩子重新租了房子,她说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我等你。
男人终于发了狠,重新筹钱做起了生意。在把女人接到新家时男人问她当时自己那么混帐时她怎么还那么傻,女人淡淡一笑,你曾经那么好,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好起来。
(7)
他一辈子从没对她说过爱。
她十八岁嫁给没有父母没有片瓦的他,两个人一起做着小本生意,一点一滴积攒着家的温暖。渐渐地,有了房子有了孩子。她三十岁那年,丈夫骑三轮车带孩子一起去批货,途中遭遇车祸,孩子身亡,她一病不起。丈夫抹把泪对她笑笑,没事,有我呢。他扛起了生活的辛酸,一点一滴缝补着她的支离破碎。她四十岁那年,查出乳腺癌晚期,她的世界再次坍塌,他依然对她笑笑,没事,有我呢。
现在她们七十多岁。她淡然谈起这一辈子的坎坷,笑着说因为有他,从未怕过。
她们不懂爱情,他一辈子对她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便是,没事,有我呢。
朴素一言,为她撑起了一个世界的花开与暖意。
(8)
他在遇到她之前,花天酒地,纸醉金迷。
她在遇到他之前,东挑西拣,没着没落。
直到他们遇见。他们都不再年轻,他离过婚,她比他大。可他们仿佛一个凹字,一个凸字,一旦遇见,便是万般的契合万般的好。
他从此一心一意,如沐春风,她仿佛花儿沾露,愈开愈美。生活一直花团锦簇,爱情就像日历,越翻越新。
六十多岁,他们依然每天牵手散步,每天亲吻。他依然穿着她熨得笔挺的西服,她依然会对她露出少女般娇嗔的笑靥。
他说,只有她最懂我,她是我的福。
她说,只有他看到我的美,他是我的宝。
也许,最好的爱情,不是折腾,不是纠结,是我把你心里的那寸光亮当成明月,你把我身上的那块胎记看成诗行。
最好的爱情,不过是找到了更好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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