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静流淌的湘江,在立秋过后温柔而明净的暮色里泛出淡淡的青光。过江大桥的上游,是一个巨大的九十度折叠的水湾,水流缓慢,倒映着岸边被一片苍翠树木覆盖的小山。下游,一两艘小型挖沙船正源源不断地将河沙装上驳船,搅动水面荡漾起细密的波纹,蓝天上的白云和岸边的高楼,都在水中摇晃。
目睹眼前这一片熟悉的风景,一个词语刹那间从脑海中闪现出来:时光静好!可转念间,又想起了近日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两起惨剧,那原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地方,在平静的黄昏里,借远道而来的风,传递着一种静默而清晰的悲悯气息。
四天前,一场7.0级地震袭击了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,这场灾难,不仅让我一直以来心驰神往的人间天堂变得面目全非,而且,截至目前,已致24条鲜活的生命告别人世,致使493人受伤。
两天前,在陕西省境内京昆高速公路安康段秦岭1号隧道,一辆满载的大客车不慎碰撞隧道口,36人当即殒命异乡,13人受伤。
从浩大辽阔而又变幻莫测的时空来看,不可杜绝的天灾人祸似乎算不上什么,甚至是它必然的组成部分,事故与事故之间,只是数字与程度的不同罢了。这一切,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淡忘,除了大地上暂时还不能修复的创面在提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,许多生命的消失,就如同被风吹干的水渍,了无痕迹。
但是,从灾难中死于非命的个体来看,那种惨状是难以形容和想象的。灾难突发的前一刻,他们还在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,他们的身体还在路上轻松的移动,他们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和亲人通话,和身边的朋友愉快地交谈。他们还可以用回忆和文字,表达对命运的感激,对人生的热爱……从天而降的死亡与伤害,将所有的一切,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刻。多么残忍,何其悲惨!
至于他们短暂生涯所行走过的尘路,所漂泊过的水域,眼睛所目睹过的一切,沾染过他们体温的身外之物,将被亲人长久地铭记。他们曾说过的话、说话的语气,他们留在尘世间的精神,以及生命在不同位置上展现出来的美好形态,将被与之密切相关的人长久地缅怀。
可是,从此以往,像这样的铭记与缅怀,触发的将是生者绵绵不绝的痛苦与悲哀。
余华在《活着》中这样说:作为一个词语,活着,在我们中国的语言里充满了力量,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,不是攻击,而是忍受,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,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无聊、苦难、平庸与幸福。
忍受,是一个形象而精准的动词。苦难、平庸、无聊,是必然存在的,但是,别忘了,这其中还有必然存在的幸福。相对于这些被灾难袭击的人们,你又是否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?
就像此刻的我,站在湘江边的暮色里看风景,接下来,还可以走进浓酽似酒的夜晚,端坐在月光洒满一地的阳台上,读一首诗。还可以看见,早晨的雾气在玻璃上开出一朵花。可以在午后穿过大半个城市,和一个朋友在凉爽宜人的郊区公园里散散步,品品茶。可以去想象故乡的池塘,一池的莲花,在雨后笑微微地颔首。
还可以是,在灯火阑珊时,从远方平安归来的你,推来虚掩的门,发现想要见到的老人,正安然如昔地等着你,你思念的孩子,又倔强地窜高了好几公分。你们相见的一瞬间,彼此脸上都洋溢着喜出望外而又心满意足的表情。
其实,你的幸福远远不止这一些,而且,很大一部分,与口袋里的金钱无关,与眼前的处境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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