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说善化寺里可以看到自唐至清的建筑风格,说到其中辽代的大雄宝殿和金代的三圣殿,它们都有之前唐代的建筑风格。善化寺还能看到明代的建筑元素和佛像,甚至清代的园林小品。中间没有提到宋代,因为大宋和辽金是对头,而且大同离北宋南宋都很远。因此,善化寺就看不见显著的宋代建筑特点。但是明代建筑是从宋代传承下来的,看见明代就算是看见宋代了。还有一个朝代没有提到,那就是元代。你别说,这大同还真有一座元代寺院,叫做法华寺。
顾名思义,这法华寺肯定是独宠《法华经》的宗派。汉传佛教重念法华经的是天台宗,创始人是隋初被称作东土释迦的智顗大师(念制衣大师)。智顗大师行走各地山中大刹宣讲《法华经》,终入浙江天台山结庐为寺,后人依其遗嘱建国清寺。现在浙江台州天台山国清寺即为天台宗祖庭。天台宗是汉传佛教第一个宗派,其它宗派都是唐代创立。没得说,这大同法华寺肯定是修天台宗的。
金西京大同府是蒙金战争最早的战场,金大安四年(公元1212年),成吉思汗铁木真几次攻击夏国之间,就曾出兵南下攻击金国。成吉思汗包围大同,攻城期间被不知是谁的一箭射中,只好退兵。金贞祐四年(公元1216年),成吉思汗授大将木华黎相当于尚方宝剑的蒙古九旃白旗,令其发兵再次伐金。这次,木华黎终于得逞,攻下了云州,包括西京大同府,还在这里建立了伪政权。所以,金盛昌元年(公元1234年)金朝灭亡之前,大同已经被蒙古所占。
元代时,大同还叫西京,西京大同路。路长归河东山西道道长管辖,还是地市级。元代皇家信藏传佛教,元世祖忽必烈雇了萨迦派大师八思巴做帝师。这个八思巴帮着忽必烈在金中都废墟外选址建造了元大都城,还帮着忽必烈做皇宫设计。这座元皇宫已经消失了,被明成祖朱棣捣毁建了明皇宫,就是现在的故宫。元代对宗教持开放态度,儒释道随意发展。因此,大同不仅辽金寺院没被销毁,而且还盖起了新寺院法华寺。元代的基建能力比较差,这座法华寺直到元晚期才盖好,不过没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盖的。山西那座著名的永乐宫,从元初开建,直到元末才盖好,将近一百年。
大同法华寺也是在老城里,至清渐衰,民国后夷为平地盖了各种民宅。近年大同为了兴办旅游,把老城又恢复起来,这才把法华寺遗址清理出来,重建了寺院。
我走到法华寺门外的时候,第一看见的不是山门,而是坐北朝南的一座琉璃牌楼。
琉璃牌楼是兴于清代的一种牌楼,比木石牌楼都更花哨。法华寺人说这是仿造北京北海公园琉璃牌楼的,那肯定是近年重建法华寺的大作。看看北海公园极乐世界殿西侧的“妙境庄严”牌楼。极乐世界殿俗称小西天,是乾隆皇帝建了给他妈八十大寿祈福的,面阔七间进深七间的中国最大正方形大殿,里面供的是西方三圣坛城,就是无量寿佛。
这两座牌楼都是四柱七楼,形式一样。北海公园的牌楼在汉白玉额枋上有“妙境庄严”刻字,法华寺牌楼额枋上是琉璃团龙浮雕。
法华寺的这座琉璃牌楼就算是山门了,这个倒是有效。山门里就可以有一座独立的天王殿。
天王殿下面有一尺半高青砖台基,面阔三间进深二间。明间开四扇六抹隔扇门,这是最高档次的隔扇门了,次间青砖槛墙直棂槛窗。屋顶是斗拱抬梁结构灰瓦单檐歇山顶,斗拱涂了油彩。正脊、垂脊和戗脊的脊墙上都有四时花卉砖雕,晋派民间鸱吻。这是一座明式建筑。
法华寺横匾没有挂在山门琉璃牌坊上,而是挂在这座天王殿额枋上了。还是“颜真卿书”,颜真卿把大同唐寺、辽寺和元寺都给题了匾,就是传说中的魂游了大同。
进去看看。
中间是笑口常开的大肚弥勒佛,这是天王殿标配,未来佛。佛祖言其涅槃后五十六亿年未来佛降兜率。过去佛是燃灯佛,他曾预言释迦穆尼将成佛。弥勒老兄先于释迦穆尼升天,进入兜率天,他在那里注视释迦穆尼成佛,并在佛祖涅槃后五十六亿年从兜率天降下,投胎、出生、出家、降魔、得道、转轮、涅槃,弥勒会重走八相成道之路,成为未来佛。你看,燃灯佛已经过去了,属于佛祖追认;未来佛只有弥勒,还早着呢。其他那些德高望重法力无边的是菩萨;为菩萨出力的是金刚罗汉们,还没有跳出轮回。所以俗人念经再好,肯定成不了佛,想成菩萨都不易,顶多做一个金刚力士。俗人修道最好的是济公和尚,最后修成了罗汉,进罗汉堂已经没有座位,只好坐在梁上。
天王殿彻上露明造,上面的那个明黄色织锦华盖相当漂亮。东西两侧当然有四大天王塑像。这些都是近年重建的,没有问题。否则的话,就冲山门琉璃牌楼上的黄色琉璃瓦和这个黄色华盖,明清时期寺里的大和尚就要判一个僭越罪。
天王殿前有一个不小的殿前广场,这回有地方摆钟鼓楼了。看看左手的钟楼。
二层圆阁,一层上有腰檐,外有一圈檐廊。二层是敞轩,外有一圈平座,钟在二层敞轩内。二层上是单檐攒尖顶,宝珠脊刹。你看那二层的平座下是有斗拱的,就是说二层平座和一层斗拱之间还有一个夹层,是暗层。这种带平座的结构都是有夹层的,中国建筑中这种带有夹层的多层结构就叫做“阁”;不带平座和夹层的就叫做“楼”,楼者重屋也。法华寺钟鼓楼这种建筑形式民间称作“一把伞”,很形象吧?法华寺的敞轩钟鼓楼非常好,一旦击鼓撞钟,那是金鼓之声达三江呀。大同全城都可以每日聆听法华寺的晨钟暮鼓,而不会仅寺内僧人私闻。
过了天王殿就是前院前殿,看看前殿。
前殿叫做三士殿,下面有五尺高青砖台基,前面是青石月台。大殿面阔五间,进深四间,正面五间全开四扇六抹隔扇门。屋顶是斗拱抬梁结构灰瓦单檐歇山顶,脊刹是三层楼台两侧狮象驮宝瓶,明初式样,晋派风格。晋派砖雕双龙鸱吻,脊墙上有花卉砖雕。明间门上挂“常乐我净”横匾,细看那落款,居然是明代名人唐寅,就是那个点秋香的唐伯虎?大同的寺庙里真是藏龙卧虎呀。常、乐、我、净出自《涅槃经》,意为如来佛具备的四德,又叫涅槃四德。门柱上的楹联是大同前市长耿彦波所撰,“出家即归家人人都有佛性,有我为无我世世皆是因缘”。你别说,这副联很有禅意,看来耿市长为复兴大同旅游相当用功。
进屋看看。
三士殿里供奉的当然是三大士菩萨,中间是自在观音像,他的左手是手持宝剑的文殊菩萨像,右手是手持如意的普贤菩萨像。屋顶是彻上露明造,佛像都是泥塑贴金。你看他佛像后的火焰背光,是镂空木刻贴金风火轮,和一般寺庙中的桃型背光完全不同。这座大殿也有封闭的后檐廊。
前殿两侧有配殿,东配殿是伽蓝殿。
伽蓝殿(念家兰殿)里供的是对佛祖建立佛教有功的善人,正中是释迦穆尼在世时的舍卫国波斯匿王,波斯匿王不是波斯的国王,而是舍卫国的国王叫波斯匿。他和释迦穆尼同岁,后来成为好友,皈依佛教,还推广佛教。他的右手是孤独长者,他想法儿买地给释迦穆尼讲经用。波斯匿国王的左手是他的儿子祇多太子(念奇多太子),他是给孤独长者供地让释迦穆尼讲经的人,那块地就是祇园精舍,也叫祇树林。他们三人被称作“僧伽蓝摩”。有的地方在珈蓝殿里供关公,这也是有原因的。说是创始天台宗的智顗大师一天听见有人在天上喊“还我头来”,一看却是关云长。他就批评关羽说“你到处找头,可被你砍了头的那些人怎么办”?然后他就给关羽讲《法华经》,关羽静下心来跟着智顗大师,成了护法神,后来常被天台宗寺院供奉在伽蓝殿中。不过,大同法华寺伽蓝殿里供的还是僧伽蓝摩。
伽蓝殿对面是西配殿,祖师殿。里面站着一排彩绘泥塑像,中间肯定是禅宗祖师菩提达摩,就是北魏时期在少林寺后山洞面壁十年的那位禅宗祖师菩提达摩。他两边站的是禅宗各世祖,单数在其左手,双数在右手。禅宗传道不需语言和文字,依靠心性悟道,叫做“顿悟”。祖师殿内达摩祖师右手第三位是六世祖慧能大师,他也是不识字,但他有一首好诗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;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,请寺外庙会上给人写家书的秀才写在纸上传了下来。
三士殿两侧是有院墙的,所以法华寺是有好几进院子的。院墙上开着月亮门。
进去二进院,回头一看三士殿,它的后门居然也是月亮门。大殿开月亮门的还真是少见。你看那三士殿的背影,这还是一座明式建筑吧?
这进院子里就是正殿大雄宝殿了。
这也是一座明初式样的建筑。还是五尺高青砖台基,前面有青石月台。大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,斗拱抬梁结构单檐庑殿顶。明间和次间开门,梢间实墙封闭。屋顶上的正脊出奇的短,差不多只有明间开间长度,连屋檐的三分之一长度都不到,这个应该是辽金风格。这回的垂脊上有脊兽。看看它的正脊。
明代双龙鸱吻,脊刹是在善化寺普贤阁上见过的狮象驮宝瓶,脊墙上也有四时花卉砖雕。最神奇的是,脊墙上每边有五个人物,其中二个骑大马二个背大枪。这样的脊墙上人物以前还真见过,平遥古城的市楼屋脊上就有骑马小人儿;介休张壁古堡北门真武殿屋脊上也有,还是琉璃的。
看看大殿内。
佛龛上供奉的是三身佛,中间是法身佛比卢遮那佛,他的左手是报身佛卢舍那佛,右手是化身佛释迦穆尼佛,也叫应身佛。在正殿里供三身佛是天台宗的方式,所以这也称作天台宗三身佛。当今最著名的毗卢遮那佛像在四川大足石刻,最大的卢舍那佛像在洛阳龙门石窟。
殿内减去了前金柱,佛龛是在中柱和后金柱之间。中间佛龛前有一座贴金双龙戏珠斗八藻井并连一座单层六边藻井。
这两座藻井木作都非常精致,带有彩绘,很漂亮。四周墙上是新绘的壁画,描绘的应该是法华会,就是佛祖讲《法华经》法会。没有沥粉线条,但是有贴金。
大雄宝殿东西两侧也有配殿,看看东配殿。
西侧当然就是西配殿,都是面阔五间进深二间,灰瓦单檐硬山顶。东西配殿是罗汉堂。
大雄宝殿两边有院墙,后面就是最后一进院子。
大同法华寺的精华在最后这一进院子里。广场中间是一座白塔,四周是赤地,很空旷。这个白塔周围最初是应该有建筑的吧?是什么呢?莫不是后花园?且看白塔。
从正面看,这白塔下面是有一座六角塔
砌砖刷白覆钵塔身,琉璃作眼光门,拱券门。门框上一边一位金刚力士,门券上是一位飞天。飞天之上写着“佛陀弥阿”,下面是观音菩萨心咒,也就是六字箴言。门周围有浮云和番草装饰,神马都是浮云。黄绿色琉璃作很新,字也是反着写,那就是近年修葺时新做的呗。门内是一尊佛像,光线太暗,看不清是哪位佛,估计应该是毗卢遮那佛。
覆钵之上是琉璃反扣莲花座和九层琉璃相轮,就是九层天。莲花瓣上有藏文字,都不认识,肯定是吉祥话。每层相轮下有仿木琉璃斗拱,假装每层相轮是一层屋檐,九层相轮就像是密檐九层塔。这些都是老琉璃,应该是原作。第八、九层相轮之间有一个砖雕佛堂,里面也有一尊佛像,应该是卢舍那佛坐像。九层相轮之上没有华盖,第九层相轮上挂着铜铃,就是风铎。相轮之上是塔刹,塔刹的基座是四个金刚力士扛着一个承露盘,也是老琉璃作。承露盘上是塔刹顶,鎏金莲花托宝珠。
这座白塔相当华丽,这种带佛堂的琉璃相轮还是第一次见。
有一座小小的塔院,应该是佛殿,塔院砖雕拱券门朝西,这个真不常见。门匾上写着“小洞天”。道教有说“十大洞天,三十六小洞天”,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。大同法华寺这里是佛地,小洞天应该指的不是仙山。
和一位寺里的带发修行师傅聊起这座塔,她问我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塔吗?我说这肯定是元代的呀。她说还真是,但是有人说是明代的。她问我为什么知道是元代的?我告诉她,这种瘦覆钵胖相轮形式的塔多是辽金的,但是辽金的覆钵塔是露砖的,不抹灰,有时候直接刷黄。像这样抹灰刷白,那是元代才有。元代早期有几座藏式覆钵塔,胖覆钵胖相轮,是尼泊尔人盖的,数量有限。北京白塔寺和五台山塔寺的白塔就是尼泊尔藏式白塔。到清代,白塔演变到胖覆钵瘦相轮,北京北海公园白塔就是清代白塔,沈阳也有。大同法华寺白塔不是尼泊尔白塔,而是从辽金覆钵塔演变而来。我刚刚在扬州瘦西湖见过的法海寺白塔,那也是这种元代白塔。从元代开始,大型覆钵白塔下面的塔基成为一座佛殿,北京白塔寺、北海白塔、五台山白塔都是这样,就连北京香山的清代琉璃塔下面都是一座佛殿。这座法华寺白塔下佛殿里供的是释迦牟尼佛像吧?上下三座佛像组成天台宗三身佛。师傅说这塔里原藏有一部元代《法华经》,因此称作法华塔。此经本现在大同市博物馆秘藏。
一边聊这座塔,一边转过身看白塔北边的建筑。
好家伙,这是北京雍和宫法轮殿的翻版嘛。这是藏经殿,面阔七间进深二间,前后各有五间出厦。这和雍和宫法轮殿形制一样,就是小一号。有人称这种大殿叫十字大殿,其实还是应该说前后有抱厦更准确一些。前面抱厦明间次间开四扇六抹隔扇门,梢间槛墙槛窗,大殿尽间也是同样的槛墙槛窗。上面是清式斗拱抬梁单檐歇山顶,抱厦单檐卷棚歇山顶。屋顶上是黄色琉璃瓦,雍和宫法轮殿是铜鎏金瓦。这座藏经殿门上有一横匾,写着“教藏真源”,落款是万德,本寺当前住持和尚。看看屋顶。
正脊中间有一座大天窗,前后坡上各有二座小天窗,一共五座天窗。天窗上是黄色琉璃瓦单檐歇山顶,五座天窗上都有脊刹,经幡柱托鎏金宝瓶或者宝塔,这和雍和宫法轮殿也基本一样。和修行的师傅聊起这座仿造殿,我告诉她雍和宫法轮殿里有藏宝,一个是佛龛后的紫檀木刻千佛山,还有一个是弘历小时候的洗澡盆。那个不是普通的洗澡盆,是弘历生下来第三天洗澡的盆,叫做“洗三盆”。苏轼有诗曰“今日散幽忧,弹冠及新沐。况闻万里孙,已报三日
大殿进深二间,所以没有金柱。减去中柱后,前后檐柱之间是一座木刻三层坛城,坛城中间是西方阿弥陀佛木刻贴金坐像,就是无量寿佛,净土宗称其接引佛。佛像之上有金色华盖,两边挂着金色经幡,坛城上金碧辉煌。这座殿虽然是藏经殿,但也做法堂用,大和尚在这里讲经。看看正脊上的大天窗。
两边
告别修行师傅,走出藏经殿,再看一眼那白塔,是够斜的。
既然本寺有向佛之人在此修行,那寺里应该也有僧人才对。我见那些修行的师傅们都是身穿藏蓝色僧衣,没见到穿黄色僧袍的在职僧人。他们说僧人都在东西二路院内蹉跎。
法华寺白塔能保留下来真是不容易,扬州瘦西湖之后,又见一座元代白塔。这是从辽金覆钵塔传承下来的覆钵白塔,不同于元代的另一种白塔,就是尼泊尔藏塔。明代这种覆钵塔并不流行,明时王阳明心学有很大发展,儒释道中汉儒发展更大一些。明代佛教自修较多,建塔很少,要有也都是中式楼阁塔,很少见覆钵塔。清代重推藏传佛教,从清初就有
除了这座白塔,法华寺里的其它建筑就都是近十年新建的了。虽然是新建,还是沿袭了一些传统,还可以看到天台宗的寺庙特点。
从法华寺出来,继续挖掘大同的古迹景点去看。
(未完待续)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