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。
鱼爸爸一把锁,“咔嚓”一声,把姬家堡那扇竹条小木门一锁。
鱼爸爸挑上两口大木箱子,鱼妈妈背上锅碗瓢盆。
鱼爸爸牵着小丑鱼,鱼妈妈抱着鱼妹妹。
沿着山路上山,沿着山路下山。
把他们的家搬到了鱼爸爸教书的学校——子冲小学。
鱼爸爸的两口大木箱子里,一头是半箱子书和半箱子衣物,另一头是半箱子书和半箱子衣物。
离开姬家堡的那年那天,小丑鱼七岁了。
在姬家堡的那些年,是小丑鱼最最幸福的那些年。
那些年里,姬家堡的男男女女女,老老少少,姬家堡的山山水水,在小丑鱼的心里定格成了一幅一生都抹不掉的画面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自己的耳朵被哥哥插进了一支掏耳朵的火柴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鱼妹妹手指上被镰刀割下的刀口印记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爷爷躺在自家院窝里的竹席上喝酒,小丑鱼让爷爷给妹妹擦屁股,爷爷坐起来,凶巴巴地说,去路边上扯两张霍马草(荨麻草)来擦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二奶奶去坡上干活,从山上滚下山脚,人们把二奶奶背回了家,一村子的人围到二奶奶家,都议论着二奶奶不行了,可是二奶奶最终挺了过来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跟妈妈去坡上干活,不会走路的鱼妹妹坐在背带上,抓着地里的泥吃了一气,第二天,拉下来的全是泥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二奶奶家的双胞胎嬢嬢中,傻大孃在小丑鱼家,骑着鱼爸爸的自行车,一跟头载在石灰里。从石灰里爬出来的傻大孃,头发到脚一身白,坐在石灰里,嘴里喷出一口石灰,跟着大家一起哈哈哈大笑。
那些年里,小丑鱼记得,自家后面的那栋茅草屋和茅草屋前的几根甘蔗树。记得茅草屋的住着一个孤独的大老太。听来的记忆里,大老太有个相依为命的儿子,大老太的儿子过河时掉进了河里,死了。大老太孤独了很久,又有了一个过继的儿子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大老太消失了,大老太的过继的儿子也消失了。村子里的人都说,小丑鱼听村子里的人说,山背后的绿荫河村子后面的一个洞里,人们发现过一具尸体,都说那是大老太的尸体。总之,就是大老太过继的儿子,见财起意,杀死了大老太。大老太的茅草屋孤零零的立在那个角落,很久很久,然后有一天倒了,村子里争抢得厉害的人家,把那块曾经有一个茅草屋后来变成荒土的地犁了,种上五谷杂粮,四季更替,郁郁葱葱。后来的人后生的人,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个茅草屋,茅草屋前还有几颗甘蔗树,也没有人知道,这里住着一位姬家的大老太。没有人关心,没有人过问,有人或许记得,有人或许忘记,但有人一定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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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小丑鱼告别了姬家堡,告别了每个春夏秋冬,由牛屎锅巴做成墙壁的老瓦房。告别了生活了六年的家。
后来,这个家,在叔叔们分家时,成了爷爷奶奶的家。
再后来,这个院子成了四叔的地盘。
再后来,这个家拆掉了。
这个院子没有了,四娘把这里开辟了,变成了菜地,却不是小丑鱼家的菜地。
小丑鱼在姬家堡曾经有一个家,后来这个家变成了一垄一垄的地,变成了小丑鱼心里的一个关于家的记忆。
这一年,小丑鱼跟着鱼爸爸鱼妈妈,来到子冲小学。
他们把家安在了一栋很袖珍很袖珍的两小间石头砌成的砖瓦房里。
墙壁上门上没有了牛屎锅巴,也没有了竹条小木门。
这一年,小丑鱼七岁了。
这一年,小丑鱼继续读她的一年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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