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做鲲,身长几千里,是北海最后的鲲。
我出生在这里,从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同类,从没有游到过北海的尽头,从不知北海有多深,只知道南冥在北冥的尽头。
据说南冥是世界真正的起源之地,那里色彩斑斓;那里精灵成群;那里有世界所有的美好,还可能碰见和我一样的鲲鹏。
一个飘渺的声音说你穿过北冥飞到南冥去吧,这声音时时刻刻在我脑子里回响,我很烦又无奈。
我凝望着黑暗的海底,那里就是北冥,看到幽蓝的眼睛同时盯着我:
你到过大海的最深处么?
通往大海深处的入口是道深渊。
深渊就像是一只有毒的饵,不停地诱惑着我靠近。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靠近深渊我又离去。
我怕我老了,我怕我死了,终于一头向深渊冲了过去。
没有光,没有鲜美的水草,只有无尽的黑暗,只有无尽的寒冷。
我听见自己的骨头慢慢冻住的声音,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无力,最后落入一片透明的虚无之中。
北冥是一片虚无之海,所过之处,尽皆不复,这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可以与虚无之海接壤的存在,只有不断冲刷的透明的海水像个巨大的气泡。
气泡外是霞光万道的天空、红花绿草、成群的动物、移动的城市,万花筒一样变幻无穷,美丽万千。
只是海水每冲刷一次,我就变得更小一些,身下的沙子就更加晶莹剔透一些。
无力地在近于透明的沙子里、海水中扑腾,长出翅膀翱翔于九天之上,这是我们所有鲲的梦想,然而鲲都灰飞烟灭了,我也快要融入这片虚无之中了。
“这里美吗?”突然一个声音冲破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那巨大的人对着我盘膝坐下,我仰着脑袋想要看清他的样子。曾几何时,这人在我眼中渺小得就像海边的一粒沙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我奋力一跃,才看清那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,像气泡外碧蓝的天空那般清澈深邃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这里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。它跳出了海面,然后长出了翅膀。它一振翅,便扶摇而上九万里。”那人边说边渐渐变得透明起来。
“所有美好的一切最终都会来到这里吗?”我一翕一合地扇动着嘴巴。
“美好的东西都不长久,所有的生灵都想逃避落入虚无的命运。”
那人把我轻轻放入掌心,若有所思,“你想飞!”
我喜欢他那个大鱼长翅膀飞的梦,于是消失到了庄周的手心,消失到庄周梦中,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透明的世界。
庄周也消失了,虚无之海触碰不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然而一片巨大的光影从虚无之海中升起,穿透了气泡,向时刻变幻、美丽无边的外界飞去。
那是一只十分怪异的生物,一条长着翅膀的鱼。
一甩起尾巴,掀起滔天巨浪,一声怒吼,惊动北海,我跃出了水面。
细小的身体不断变得庞大,一扇动翅膀天空就一片阴霾,不知有几千里。
我傲然地俯视着那些依旧在浅海中努力生存的鱼类,阳光一片绚烂,他们根本不知有南冥。
我抬起头,看向了海的尽头,看见了另一个世界,那是南冥。
我张开了仿佛从天上垂下的云样的双翅,狂风在身下呼啸,扶摇直上九万里,向着所有人向往的南冥飞去。
从此,我叫鹏,一只回不到过去的鲲。
在那长翅膀的怪鱼之上,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迎风而立,衣袂飘飘,他的眼睛里是那无比广阔而又美丽的梦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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