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琴往事|一生风雅朱长文
江雁
自古琴诞生以来相当长的时间里,古代所有关于古琴的记述,都只零散见诸各类经史子集,直到北宋时期朱长文创作《琴史》。
作为我国历史上最早的琴学专著,朱长文在《琴史》中如数家珍,记载了诸如尧帝、孔子、师旷、伯牙、钟子期、司马相如、蔡邕、嵇康、陶渊明等古代琴人的故事,也记录了他们所擅长的琴曲,既写到流传下来的琴谱,还记述了古人操缦的“琴道”,更兼琴论、琴德。
一部《琴史》,写琴人琴事,皆如皎皎明月,论琴学琴趣,尽现个中况味。它是琴界“史记”,亦是琴学专著之滥觞。
当是怎么样的一位雅人,才能如此娓娓道来,深入浅出,留下这般道意盎然的琴书?这个人得有怎样的真知灼见,才能从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里检索、编选,写出如此立意于正统,却又不失旨趣的宏篇?
朱长文这个人,当真不容小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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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野者龙逸,在朝者凤集”,这是《晋书·束皙传》中,对西晋文学家束皙一生极为精准的总结。这两句话,对朱长文来说,其实同样适用。
这位自号“灊溪隐夫”的吴郡士人,事实上,也确曾有过那么一段隐居不仕的漫长岁月。
和许多古代名人一样,朱长文的出生带有一定的传奇色彩:其母梦见锦绣华丽的被衾后诞下他,遂觉长文“眉目秀异,卓卓不类常儿”。事实上,朱长文果真也是不同寻常,“十岁善属文,读书辄终夜”、“书无所不知,尤深于《春秋》”。
朱长文的父亲朱公绰对这个长子寄予了深切的希望,延请 “宋初三先生”中的孙复、胡瑗等教导他。朱长文本是一心向学之人,再有名师倾囊相授,愈发博览群书,满腹经纶,并于嘉祐四年高中进士。那一年,朱长文刚过弱冠,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!
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,朱长文突遭横祸,于中进士第二年坠马受伤,落下了终身残疾。少年书生成了跛足先生,朱长文干脆以病足之因而不仕。当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的时候,朱长文自己却说:“吾因是疾可以脱遗轩冕,专事温情,此人子之至乐也”。
自小便以“事亲、养志、好古、读书为乐”的朱长文,尤以事亲为重。此后二十余年,他追随父亲,四海为家,更将因父为官而可“任子”获职的机会让给他的季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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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辞世后,年近不惑的朱长文回到苏州故里,以重椁巨甓厚葬其父,并开始着手经营祖辈留下的园圃。
其时北宋正值“承百年太平之后,而有四海全盛之势”,这样的国情给许多中等家族的进一步发展营造了很好的环境。儒学伦理道德观的影响,欧阳修、苏洵等当世名仕的倡导,使得各地士大夫纷纷致力于实现“敬宗收族、义恤乡里”的宗旨。
朱长文有感于自己与父辈常年在外,居于苏州的族人未能获得照拂,于是开始扩建园圃的规模,使兄弟、亲戚们共处而居,振兴朱氏宗族。然则朱氏家风严格而清俭,朱长文祖辈父辈均为官清廉,并未给子孙后代留下过多财产。朱长文自己事亲至孝,亦一直教导诸兄弟:“勤则无旷,俭则易足”。清正的家风固然好,但族人的生活还得靠朱长文两位叔父的接济才勉强周转,朱长文颇有点家翁难做的窘迫。
然而,这丝毫不影响朱长文博学之名远播东南。朱长文以乐名圃,“谈道讲艺乐未央,执经问难满门墙”,写尽时人求学乐圃的盛况。不少东南士人以未到过乐圃为憾,而朱长文自己,亦与徐积、陈烈同称“三先生”。
元祐元年,苏轼、孙觉、范百禄等人联合上奏,举荐“安贫乐道、阖门著书”的朱长文出任苏州的州学教授。朱长文自感经营乐圃、照顾宗族委实耗费太多,终答应入仕,欲以俸禄为家族排忧解难。
苏学本由范仲淹奏请修建,因有胡瑗等名仕执教,求学之人本就络绎不绝。至朱长文出任州学教授后,更是“来学者甚众”(朱长文《与诸弟书》)。他把大量时间投入在教学上,讲《春秋》《洪范》《中庸》等科目,以教学严格而著称。
其时追随朱长文学习的学子,约有数百人之众,他常教导学生:“勉旃重勉旃,修业戒荒嬉”。
后来,朱长文、范纯礼又奏请扩建和修葺苏学,规模至最初苏学三倍之大。朱长文居官期间,写下了《苏州学记》、《苏学十题》等诗文,足见其对苏学一石一木的珍视,对学子们的殷切期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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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暕《召王贞书》云:“前园后圃,从容丘壑之情;左琴右书,萧散烟霞之外”。寥寥数语,蕴含着无尽的隐逸情怀与生活情趣。前半生“龙逸”、后半生“凤集”的朱长文,真正实现了“左琴右书,前园后圃”的生活。
朱长文曾说自家“闲门不放红尘入”,但他经营的乐圃,非山非市,能闹中取静,有林泉之乐,既有曲径通幽之雅,亦存烟火红尘之俗,既有长者之思,亦具雅士之情。其时,“士大夫过者以不到乐圃为耻,名闻京师,公卿荐以自代者众”。
一生风雅的朱长文,在其“隐”与“仕”兼具的人生里,给后人留下了丰富的著述与宝贵的精神财富。米芾在《乐圃先生墓表》中写道,先生“著书三百卷,六经有辩论。乐圃有集,琴台有志,吴郡有续记,又著《琴史》”。
有朱长文,琴史之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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