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进入冬天,家乡的小村升腾起袅袅的炊烟,朴素的农家小院充满了浓浓的烟火味。
立冬刚过,原野特有的土腥味不见了,最后一片落叶、一株草籽带着秋的清香落入泥土中,这清香夹杂着村庄炊烟里冒出来的草木灰的香,以及木质小屋里飘来的饭菜香融为一体,形成了冬日里独特的乡愁。这清香是无人能及的,春日百花太过娇艳,绿树浓荫的夏有些浮躁,秋又多了一层伤感,只有冬日是温柔的,树木在沉睡中走向宁静,它们在梦里休养生息,孕育着来年的重生。
冬日的空气里多了一份恬淡的清爽,太阳在这个季节慢慢消遁自己的火气,变得温婉起来。村头的小河减去了往日的喧嚣,放慢了奔跑的速度。突然在某一个清晨,他们静止了,河面上多了一群玩耍的孩子,每一张小脸冻得通红,嘴里不停地呼出热气,瞬间凝固的白霜挂在他们的眉毛上,一群孩子,一条河流,在这个冬日里相互依偎。伸手触摸着冬的灵魂,村庄的记忆里,清澈的河水有些温热,它们存着村庄人的智慧,甘甜的河水,带着村庄的气息养育着世世代代的人们。
冬日的阳光,在红色的瓦片间萦绕,跳动着,落在村庄里。这时,阳光的味道和粘豆包的清香在每一个木质房门的小屋里飘出,深深呼吸,满鼻腔都是清爽的味道。
在我们北方,每当进入腊月,家家户户都会蒸上几锅热气腾腾的粘豆包。刚出锅的粘豆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金黄的表皮似太阳的笑脸,温暖着我们朴素的童年。终于,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了,今天蒸着吃,明天煎着吃,天天吃也不烦,那时粘豆包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美食。妈妈做的粘豆包是最好吃的,在我的记忆里,妈妈勤劳的双手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幸福又快乐的童年。
做粘豆包的程序很复杂,首先要选成色好的大黄米,这样做出来的豆包才会更加金黄。妈妈把大黄米放在大盆里,添上适量的水,用葫芦瓢慢慢淘去黄米里的小石子(在打谷场打粮,米里会有小沙石)。这项工作妈妈要做上很长时间,直到把米里的小沙石全部清理出来为止。妈妈淘米的动作很优美,葫芦瓢随着妈妈的手左右摆动,小沙石伏伏贴贴地沉在水底。曾经我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试验过,可是,无论我怎么努力,这些小沙石也不听我的话,多次的试验过,只好作罢。妈妈把大黄米面和玉米面混合,烫一小部分,再加适量的凉水和成面团,放到热炕上发酵。妈妈把泡了一天的红小豆放到铁锅里煮豆键,在铁锅里翻滚的红豆,带着根茎的香,与燃烧的豆秸灰的香气融为一体,暖暖的,朴实的清香和散发着食物的甜香至今让我垂涎。
在乡村,人们做饭基本都是烧玉米秸,一捆玉米秸可以做一顿饭,这些玉米秸煮出来的饭,是现在的电饭锅无法比拟的,开锅后的饭香顺着铁锅的边缘散发出来,勾起了每个人的味蕾。秸秆在灶膛里燃烧着,红红的火光舔着灶釜,照亮烧火人的脸,照亮了他们的幸福。燃烧的秸秆灰是上好的肥料,发酵好后用马车拉到田里,带到来年春头,这些草木灰又有了新的生命,勤劳的乡村人懂得取之于田,用之于田,他们的根扎在泥土里,世世代代生生不息。
那时的日子贫穷,香喷喷的爆米花是小孩子们最好的零食。每当我们听见蹦爆米花的老头一声吆喝,我们都会放下手中的书本,拿一个袋子装上晒干的玉米,挎上一土篮的玉米芯,从妈妈手中接过几角钱,匆匆地跑向村口。蹦爆米花的老头是邻村的,六十多岁的样子,身上的衣服油光锃亮,推一辆小车,每隔十天左右来一次村子。蹦爆米花的老头把爆米花机固定在墙角,一边添玉米芯,一边用手摇风箱,一边看爆米花机上的压力表。一会儿功夫,一锅白色的爆米花散发着浓浓的玉米香,扑入我们每一个人的鼻孔,这种甜香存在我们的记忆中,无论我们走到哪里,都不会忘记。
冬天的月亮一出来,馋嘴的我们,趁着大人们不注意,摸出几个圆溜溜的白薯,埋在灶膛里还没有燃尽的火堆里。半明半暗的秸秆灰烤出来的白薯是最好吃的,烤熟后的白薯黑乎乎的,外皮沾满了草木灰,用手轻轻地剥下外皮,一股清香顺着舌苔的味蕾蔓延全身。这些来自土地深处的味道,带给我们营养,给了我们一个强健的体魄。那时的我们,每一个漫长的夜晚在白薯的清香中进入美梦,淡淡的清香装饰着我们朴素的童年,温暖着我们的心。
沿街叫卖的冰糖葫芦,是我们这些“吃货”的最爱,随着小贩一声声清脆悠扬的吆喝,那声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,顺着冬日寒凉的空气传到我们这些“吃货”的耳中,随即一个个小脑袋从各家的大门口探出头来。晶莹的冰糖葫芦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,将果实的鲜艳欲滴斑斓地映照出来,煞是醒目诱人。冰糖葫芦是冬日里最“应景儿”的“美味”,一串香甜的冰糖葫芦,是一个个最美好的回忆,那香甜里夹杂着冬的阵阵凉意,夹杂着舌尖留下的唾液,一口吞下肚子,品出的香甜与美味是冬天最直接的味道。
冰糖葫芦是我们北方冬日里最美味的“小食”,能吃上一串冰糖葫芦是一件很“享受”的事。一根竹签,串起一颗颗裹着冰糖的山楂果,饱满的果实叠罗汉般排成了一队,插在小贩用高粱秆绑起了靶子上,惹得我们口水直流。有时,妈妈也不给买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小贩离去,不是妈妈狠心,那时的日子的确困难。长大后,我去过很多地方,吃过各种果实的冰糖葫芦,却再也找不到童年冰糖葫芦的味道,那种脆甜的口感,让人欲罢不能,它留在我的记忆里,在我遇到困难和迷茫里给了我力量。
轻嗅着冬的味道,在浅淡的清香里打开记忆的闸门,触摸着岁月的痕迹,村庄在四季的风里没有改变原来的模样,那些记忆里的清香,一直温暖着我们,直到永远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