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秋天是一首诗。我说秋天是一幅画,浓墨,重彩,浅淡,宁静,一笔绘巨幅。秋天,从来不寂寞,只有不解情。季节的脚步一刻不停,走向岁月深。已然是清秋,我在画中行,放手匆匆流云,坐看山河静美,抚摸秋的颜色,大自然给予的养分,足够疗愈皮囊。
时光不等闲,山一程,水一程,季节又一程。2020年我好像是骑着白驹过来的。
春天急着避瘟,夏天忙着赶路,一转身,谷穗把头弯进了怀中,向日葵低首沉思,天高云淡,蔚蓝阔远,时不时打量的秋雨站在身边,随时准备袭击。看着由翠绿变成墨绿的山峦,脊背凉飕飕发紧,身子跌进了秋的深渊,任秋风搂腰,受寒凉锥骨。
2020年的时速飞快,还没来得及仔细辨别每一月的轮廓,初一、十五就一呼而过,滴答的时针指向清秋。其实,年年如此,岁月很紧,容不得挑三拣四,年轮就画一个圈。好不经用的人生,如同轮回的四季,我已站在秋的渡口,摆弄所剩的岁月,掂量过往的轻重。
细细回想,年复一年,蹉跎了多少日月?如果论罪,月亮首先不答应我忽略了它的清辉,会罚我十碗桂花酒。一年365天,急着赶路,忙乎一地鸡毛,几十年不曾抬头细看一眼夜空。初见月亮时,孩童在山间,现在的我,已是花发人。
人活着不只是赶路啊,细品月色的皎洁,静听花开的声音,偶尔与流水对话,时常与自己握手,和解那些放不下的琐碎,原谅不识大体的鲁莽,时光与我们而言,如月光,短得像从昨天到今天,一转眼,物是人非。一个一个远去的背影,是曾经熟悉的面孔,前半生,和平共处,后半生,分道扬镳,缘分已了断。时间,改变模样的不只是面容,还有命运。
有人说,2020年,活着就是最大的成功。
的确,论成就,活下去才是最大的成就。毕竟人间不是随便能来一趟,下一世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一回,彼时,即便有幸,你我相见,面目全非。今年,我不想埋怨上苍的不公,也不想诉说大地的不厚,虽说多了一个闰四月,年份还是那么匆忙,气候仍然薄凉,看似不公平的一年,实则万物在动态平衡中运行,只是我们忽略了天道规则。该来的终究要来,该去的总会远行。我算是从迷惑中看清世事无常并非一句慰藉,而是常态。只是每个人想得太完美,认为无常与己无关,忘了人不能胜天。
在浩瀚的宙中,我们渺小的连一粒尘埃都不如,尘埃可千年不朽万年不灭,我们如同蚂蚁,一程人生,只是多了行囊,少了触觉,茫目爬行,艰难觅食,难定取舍。越活越明了,信誓旦旦能主宰万物的人,只能顺天意,行天道,春天接受花开,秋天奉行薄凉。我们能左右的是,冷了就添衣裳,累了就解放自己,痛了就悄悄哭一场。毕竟,世间除了自己,再没人对你那么上心。说句不中听的话,所有的爱,都是交易,取其所需,予以己能,多余的关注,只是兴趣。
2020年,几乎是变着戏法愚弄人,容不得思考,来不及躲避。最大的感受是好多事不按常规出牌,多少人没走出春天,多少事搁浅在夏天,多少家在秋天穿着冬衣,多少往事没越过沟壑,多少账债一笔勾销。能坐在屋檐下听雨实属一大幸事,多少人在埋怨秋雨泛滥,多少人却无缘看一眼。反常的气候让人心里毛糙,我也跟着嫌弃夏天的冰冷秋雨的寒凉,也厌倦屋檐水的呜咽。偶尔来一场还行,隔三差五就有些多情,谁又能左右老天爷的事呢。秋,包含着艳阳与多愁,惆怅,悲怆,这不是秋天应有的模样吗?历来如此,为何越老越不耐烦秋雨连绵呢?也许是看多了世态多变,秋天的薄凉与人情世故一个样。
记忆中最喜欢吊线的滴檐水,乒乒乓乓敲打着盆盆罐罐,溅着此起彼伏的水花,在夜色中奏响锅碗瓢盆交响曲。枕着雨声入眠 ,童年的梦,又是那样酣甜,梦里都是丰收的景象。盛满一缸又一坛,我不再趟着泥泞去河湾担水,洗衣做饭的水都有了,我的愁绪也顿时舒缓。最接地气的秋景是雨后一地湿漉漉的野草,我好提着筐子收割,或戴着草帽放牧。难忘雨雾中升起的炊烟,浓浓的麦草香缭绕在村庄,丝丝缕缕,一波未平一泼又起,张三家的糜面馍馍熟了。李四家的煮洋芋、玉米飘香了。我家的白面饼子出锅了,一股减味,入脾,入肺,入心。母亲的操劳,让我在饥饿中有着足够的底气,再忙,再累,再晚,不会空着碗。
炊烟,屋檐,树叶遮掩的庄院,荞花,草垛,穿梭在糜地的麻雀,蝴蝶,蜜蜂,赤橙黄绿的梯田,鸟鸣,犬吠,一碧洗尘的草坡,牛羊,牧童,烟雾笼罩的山谷,谁说秋天不是一幅画卷!同是清秋,画风不同,差距截然,若要体味,最美的颜色在乡村,我痴迷的秋景,亦真亦幻。
淡淡的相思,浅浅的况味,秋天不止是瓜果飘香,还有深入骨髓的乡愁,渐行渐远的路,总是与我背道而驰,亲近的人,又多了通讯录里的删除,世态多变,唯独不变的是如常轮回。
在风轻云淡的季节,站在秋天的山头“指点江山”,已是几十年前的历史了,环顾乡野,我是秋天的主人,多少落寞、惆怅,随夕阳远去。
秋天,适合备一个箩筐,把所有的闲愁细语装进去,把满山的色彩当盖头,让飘香的瓜果垫底,提着沉甸甸的梦和人间琐碎,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