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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高翠兰,家住在乌斯藏国高老庄。
我有两个姐姐,分别叫香兰和玉兰,她们都在十六岁那年出嫁,嫁给了本庄人家。我当了两次伴娘,看着姐姐们风光出嫁,我都替她们开心。
姐姐们都结婚了,我却一直没有。因为我们家只有三个女儿,没有儿子,所以父亲想找个上门女婿,可以撑门抵户,做活当差。但是当上门女婿毕竟有些丢人,何况我家家境一般,所以这事谈何容易。婚姻大事,父母作主,我爹是个很固执的人,所以我的终身大事就一直拖着,这一拖就拖到了我二十岁,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大龄剩女了。
二十岁那年,有一天父亲突然跑来跟我说,说给我找了一个上门女婿,男方姓猪,福陵山人士,上无父母,下无兄弟,婚期就定在三天后。我有些愣神,又惊又喜,惊的是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我未来丈夫的所有信息,喜的是我终于要结婚了。
结婚的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,他是一个黑胖汉子,长得高大魁梧,相貌也还算英俊。更难得的是,他不但孔武有力,还勤劳肯干,也难怪父亲喜欢他。结婚半年来,虽不算有多甜蜜浪漫,但我知道丈夫心疼我,怜爱我。尽管没有感情基础,但在这日积月累中,夫妻关系始终持续增进,直到那件事的发生。
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。丈夫一直说自己没有亲人,进我家门后,也很少提及朋友,但那次却说要出门去会几个朋友。时至半夜,我在半睡半醒中透过窗,彷佛看到丈夫从空中落入院中,然后歪着身子回到房中,一身酒气,倒头就睡。我被惊醒后,想帮他更衣,却发现这个穿着我丈夫衣服的男人竟然换了一张嘴脸,从一个黑胖汉子,变成了一个长嘴大耳朵的猪头脸,我大惊失色,竟昏了过去。
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,我依然在房间里,平躺在床上。丈夫就坐在床边,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。看到我醒来,丈夫连忙过来,问我怎么晕倒了。昨晚那一幕实在太惊悚了,于是我根本不听他说话,滚下床来,披起衣服就夺路而逃,径直冲到父亲的屋里。看到父亲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,一边哭,一边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……
父亲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,他竟然笑了,他对我说:“三姐姐(父亲一直都是这样叫我),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。这黑汉子从来的那天就给我看了他的另外一副嘴脸,我怕你不同意婚事,才没有告诉你。”父亲又接着说:“但这家伙力气大,肯干活啊,你看这半年来,虽说他吃的多了点,但我们家着实赚了不少钱帛财物,再说他对你也不错。我说女儿,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声张啊!”
我愕然了。父亲竟然一开始就知道,却仍将我嫁给这个可怕的——妖怪。我没有听父亲继续讲下去,我离开了,回到自己的房间,丈夫还在那里,像一个做错了事,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,手足无措。他问我到底怎么回事,我说没什么,这几天有点累,又做了噩梦。我想他可能也能猜到我是受了他相貌的惊吓,只是抱着侥幸心理,没有主动说罢了。
日子一天又一天,我的丈夫依然对我很好。丈夫还特别能干,短短两年的时间,搬砖运瓦,筑土打墙,耕田耙地,种麦插秧,创家立业。竟然让我们家一跃成为高老庄的首富。农家小院变成了高门大院,我们身上穿的锦,戴的金,四时有花果享用,八节有蔬菜烹煎,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这两年父亲的心情越来越好,知天命的年纪,精神抖擞容光焕发,听说庄上好几个俏寡妇都想嫁给他。然而这美好的一切,都在父亲五十大寿的喜宴上改变了。
丈夫来之前,我们家在高老庄只能算普通人家,父亲一生勤俭,却也攒不下多少家私,这两年发家致富后,庄里庄外的亲朋好友跟我家的走动就多了起来。父亲觉得很有面子,也喜欢亲友们到庄上做客,父亲的五十大寿,自然要摆得风风光光。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,大姐二姐全家也都来了,作为寿星的父亲笑到合不拢嘴。
大家都说我们家有福气,父亲则使劲夸自己的上门女婿,每到这个时候,大家就会给我丈夫敬酒,丈夫总是来者不拒。那天氛围特别热闹,我也不知道丈夫喝了多少,就看他一直在喝,边喝还边说大话,说什么自己以前是神仙,是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面前的红人,把大家都逗乐了。突然,丈夫站起身,不知道要去哪里,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,头朝下栽在院子里。我和各位宾客看到,连忙上前去搀扶,却扶起了一个长嘴大耳朵的猪头人身怪物——正如那天晚上我看到的。半醉半醒的猪头怪物把嘴朝前一掬,把耳两头一摆,直接把几十个人吓倒在地上,然后卷起一阵狂风,消失在所有人们的视野中。
高老庄并不大,我们家里出了一个妖怪女婿这事,早就传遍了四方乡里,亲戚们也不再来探望,乡邻更是不敢靠近我们家。亲朋好友们不来,这妖怪却又来了,这次他来的时候就是个猪头怪物——从那之后每次都是,他驾着风,从天而降,落在正在院中的父亲身边,两人一阵激烈争吵,在远处的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。只看到父亲拿起拐杖就要打我丈夫,丈夫拿出一个锋利的九齿钉耙,轻轻拨开父亲的拐杖,大概是父亲用力过猛,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,在就要倒地的瞬间,却被丈夫一把托住。
丈夫并没有和父亲再多说话,他看见了我,直接飞到我身边,抱起我又飞到后宅,将我关在房中,又把后宅的大门锁上,还弄出一把火,烧化铜汁注入锁里,把整个锁焊死。然后又回到屋内,径直来到我面前。
我惊慌失措,以为丈夫——这妖怪要害我,结果他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,说:“娘子,我对不住你!”说完,抱着我的腿,跟我讲起了自己身世经历。浑浑噩噩中的我并没有听太清楚他说的什么,但是我相信这次他没有骗我,他为我们家付出,他对我好,这也都是真的。他还说我父亲已经容不下他了,会想方设法除掉他,把我关在这后院,就是眼下我们能在一起的唯一办法。我把他扶了起来,抱住了他,他也抱住了我……
从那开始,我的生活就在后宅这小屋中度过,丈夫每天晚上都会来,第二天天一亮就走,他给我带一天的食物,食物每天都不重样,经常还会有高老庄我最喜欢的那家小吃店的零食。他说我父亲已经找去法师降他了,还要杀死他,他不想和我们家人正面冲突,所以白天不在家里出现。丈夫没有撒谎,我确实好几次看到有道士和尚来降妖,但他们都不是我丈夫的对手,每次法师都来势汹汹,又落荒而逃,丈夫从来不追赶这些口出狂言的法师,任由他们逃跑。长期不出房间的生活,既无聊又抑郁,我的身体开始变差,却无能为力。一边是丈夫,一边是父亲,父亲要赶走甚至杀死丈夫,我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又有一天,我听到院中父亲的喊话,像是又请来了一个会降妖的法师,我有些激动,又有些忐忑,我已经半年没见到家人了,但我又不希望自己丈夫真的有事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我嫁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妖怪,这不是比嫁薄情郎负心汉多好了吗?
这次来的法师好像比之前几次的更胆大直接一点,因为我听到了锁被砸坏的声音。“三姐姐”,我又听到了父亲叫我的声音,紧接着就看到了父亲。父亲的脸色比之前差了许多,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我和父亲抱头痛哭,既哭和父亲好久不见,心疼父亲面容憔悴,也哭恐日后和丈夫不能团聚。和父亲一起进来的法师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小和尚,比我那妖怪丈夫好看不到哪里去。法师说他叫孙悟空,问我妖怪在哪里。丈夫跟我说过他住福陵山云栈洞,我却回答不知道,只说妖怪都是晚上来,早上走,这事其实谁都知道。
那个叫孙悟空的法师看着就和以前那些脓包道士和尚不一样,一看就不好对付,他也确实胆子很大,他说要留在房间里等我丈夫回来,我内心希望丈夫今晚别来,但是我也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,因为半年以来,丈夫从未失约过,所以我只能祈祷丈夫能逢凶化吉。
跟父亲一起离开后宅,途经客堂,我看到还坐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,还有几个庄里的长者在家中陪着和尚聊天。父亲说这个和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孙悟空的师父,是东土大唐来的取经僧人,这几位长者是孙悟空要求我父亲请来给长老作陪的,半年前没人敢来我们家,这半年大家看妖怪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,就又开始跟父亲往来了。
“但是这妖怪必须死!”父亲突然面色凝重,恶狠狠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我手中拿着饮水的杯子,一下掉在地上,杯子碎了一地,跪地对父亲哀求:“爹爹,他毕竟是我丈夫,对我们家也有恩情,能不能让他写个退亲书,就放他离去?”
“不行,”父亲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,“你说的事,刚才的小和尚已经问过了,这妖怪坏了我多少清名,疏了我多少亲眷,但得拿住他,要甚么文书?我只要除根!”“除根”两个字说得特别清脆,仿佛整个房子都有回声。父亲说完这句,就不让我说话了,他命丫鬟扶我进房休息。
长期不出房门的生活,加上思亲、忧虑,让我身心疲惫,但是此刻回到自己房中,睡在高床暖枕上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,我担心自己的丈夫,却无法跟人启齿,因为要他命的人是我的父亲。我让两个丫鬟一个去盯着后院,一个去客堂听他们在说什么,有事随时回来报告。半夜,后院传来了打斗声,随后一道火光闪过,紧接着一道彩光追火光而去,两道光双双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庄上的几个老者陪那个叫唐僧的白嫩和尚谈今论古,一夜无眠,一夜未眠的何止他们几个。天亮没多久,那小和尚孙悟空就突然出现在天井,他来去的速度比我那丈夫更快。孙悟空说自己并没有打死猪刚鬣,这让我长舒了一口气。孙悟空还说我丈夫不是凡间的邪祟,也不是山间的怪兽。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,只因错投了胎,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。这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,只是庄上人这才知道,原来之前丈夫喝多了吹嘘的事竟都是真的。
我以为事情会出现缓和,却不想一向要面子的父亲竟跪倒在孙悟空面前,要孙悟空帮他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,甚至愿意平分家产,分一半给这两个东土和尚。那猴子笑着说:“你那家产还不是那上门女婿赚的吗?他吃的多,做的更多,没有他你们家哪里这田宅牲畜、锦衣玉食?他原来是个神仙,掌管天河八万水兵,来你们家干活,还对你女儿好,不算屈尊也至少配得上你们家。真要把事做绝?”听到这里,我觉得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猴子也挺好看的,正如那张我看了无数次的猪脸,好像也挺可爱的。
但是孙悟空的话并没有改变父亲的心意,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一定要我丈夫死。一旁的白净和尚居然也帮我父亲说话,让孙悟空做个竭绝,才见始终。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?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丈夫?难道只因为他现在是妖怪?就算是妖怪,他也没害人啊……
我并不能改变任何事,孙悟空再次出发,我在忐忑中看着他远去。大约一个时辰后,我看到云头有异动,一前一后两人从天而降,一个是得意洋洋的孙悟空,另一个正是被五花大绑的猪刚鬣。我又喜又忧,喜的是又看到了丈夫,他还活着,忧的是他此刻朝不保夕。
猪刚鬣被反绑着双手,跪倒在唐僧面前,他竟然也要跟着唐僧去取经,而且是指定好的唐僧徒弟。唐僧给他起了个法名叫猪悟能,又起了个别名叫猪八戒,于是我丈夫就算正式皈依佛门了。这样一来,他的命就算是保住了,我父亲也不能再一意孤行,但是我们夫妻,可能就永无再见之日了……
当天,家里就摆酒席给唐僧师徒践行,我的丈夫已经是唐僧的徒弟了。父亲没有提分一半家产的事,只是拿出了两百两散碎金银,和尚们也没有接受。父亲不许我出房门,我丈夫提出让我出去给师父师兄打个招呼,却被孙悟空和我父亲一起阻止。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故事,我知道丈夫是想再见我一面,可惜这一面恐怕至死也无缘了。
我们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,一如三年前,和三年前不一样的是,家里多了用不完的家产和无数佣人。父亲的脸上又泛起了笑,只是再也不提我的婚嫁之事。
有时候,我会思考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这样。父亲想要找个上门女婿,我就一直等到了二十岁的“高龄”。然后完全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,就把我许配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——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。等我慢慢接受了这一切,并爱上这个男人,却被告知因为他是妖怪,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。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在被动接受安排?这到底是谁的命运?
听说西天路上千难万险,不知道丈夫还好吗?哦对,他已经不是我丈夫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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