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阅赵孟頫墨迹后面的题跋,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不同的墨迹后面,总有人说这件墨迹是赵书第一。为什么会这样?实在是因为赵孟頫的墨迹件件皆精,题跋者在观赏眼前那件时,总是为扑面而来的精美所打动,情不自禁一顿猛夸。如果有条件同时观赏赵孟頫的多件真迹,恐怕很难分出伯仲。
但是,有一件楷书墨迹,我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觉得都堪为赵楷第一,它就是《平江路昆山州淮云院记》。
理由很多,本文只谈两点。
首先,《淮云院记》用笔异常细腻精妙,变化多端。众所周知,精妙是赵体非常突出的一个优点。赵楷墨迹可以说件件精妙。但若仔细对比,各件的精妙程度有深浅。以行书论,《赤壁赋》就比《闲居赋》更为精妙。本文单论中楷。我们从赵孟頫传世中楷墨迹中挑出一些单字,横向对比,看看《淮云院记》在笔法的精妙程度上有无优胜。
下方以组呈现的单字,每组右下角的字出自于《淮云院记》,其他三个出自于《仇鄂墓志》《妙严寺记》《胆巴碑》《三门记》《真草千字文》《杭州福神观记》等帖。
我在《淮云院记》的“居”字的四个笔画上标注了红色带圈数字,以方便对比。笔画①,《淮》的起笔重按,中段略提,后段又按,笔画呈粗——细——粗三次变化。其他三个字的这笔,都是粗——细两次变化,少了后段的按笔。笔画②,《淮》的中段是鼓起来的,非常饱满。其他三个“居”的该笔写作行书。楷、行本无高下之分,但以楷书作品衡量,《淮》的这笔究竟更节制一些、分明一些。同理,③和④,《淮》都写得比较从容,③没有一掠而过,④的收笔提束很完整。其他三个“居”的这两笔,就写得快意恩仇。
①处带笔更丰富。②和③的粗细和节奏变化,看上去比其他三个“北”都要丰富些。尽管《淮》的“北”字笔画细,但并未有枯瘦之感。
《淮》的①笔画更饱满,而且半截身子和竖重合,更显浑厚。②的形态也是粗——细——粗三次变化。③的弧形钩笔,很有特点。
①是个长撇,乍看没什么,细看,行笔有微妙的波动,不像其他三个字,基本都是一路直刷下去。这种极细微的波动,增加了笔画的丰富性。这种波动,在《淮云院记》里并不鲜见,有的波动相当明显,尤其是一些长笔画。比如:
细看红色箭头所指的笔画,都有较明显的波动。有的波动,是运笔轨迹变化所致,这是水平方向的波动。有的波动,是提按造成粗细变化,导致笔画边缘不很平滑,从而生出一种波动感,这是垂直方向的波动。有的波动是水平和垂直兼有。这些波动,都让笔画变得更丰富。
说到提按造成的垂直方向的波动,我们还可以看一下人字头:
这种捺画,来自王羲之行书。行笔后有一小段提笔变细,后面又加重,收笔是反切驻锋。像“会”字的捺,方向变化不可捉摸,简直快要写坏了,然而并没有,反而有一种特别的筋骨在里面。这种笔画形态,即便在唐人那里,也难觅踪迹。我最近写字,特别喜欢写这种捺。
笔画就讲这么一点。下面讲结构。赵楷结构上有个特征:稳中含险。《淮云院记》尤为突出。我们仍旧以单字做比较。
其他三个“处”字的撇,方向比较正常,都是斜向外撇。《淮》的撇,直接写成直下的竖,位置靠外,撇跟右边部件之间留出一片空白(椭圆处),从而达到疏密对比强烈的效果。
赵孟頫惯常写的卧钩,如前三个,都比较宽大。但《淮》的卧钩,写得很紧,底部也不很平稳(有波动),加之该字上部放松,中部收紧,整个字显得紧俏跌宕。
四个“盖”字的上半部都取斜划紧结之势,不同的是上下搭配关系。其他三个“盖”,上下错位不明显,唯独《淮》的“盖”字,上下大胆错位,造成一种险势。
《淮》的“雲”,上部的横钩往右伸展,右下出现一大片空地,整个字有一种拉力在里面。
下面这些字我就不陈说了,大家自己观察结构上的意趣。
仅此两点,足以说明《淮云院记》的不一般。《淮云院记》在用笔和结构上还有很多优点,不过我要下楼放风了,别的优点,或俟他日吧。写文章虎头蛇尾,是瓜瓜君一贯作风。拜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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