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和茜茜说起来,茜茜说父亲走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被宠。此句足矣。
父亲节了,自然会想起爸爸。2010年,父亲在武汉住院的时候,由于我没多带换洗的衣服,某一天清洗之后就穿了父亲的一件短袖,邻床家属无意间问起,我说我穿我爸爸的。那年舒放四十岁,这句回答让她很有些吃惊——你们父子感情很好哇,一般到你这个年纪,很少有人会用“爸爸”来称呼父亲的。
我不知道,应该用什么称谓。
父亲终于入土为安了。
是我们家族的祖坟地,距离祖屋一公里左右。九月十六日,我们前往祖籍地,为他老人家挑选福地时,一眼相中。其间我恍然想起,早在二十多年前,父亲就曾隐晦地告诉过我,这将是他最后的归宿地。在福地下首,安息着大伯,再往下一个地坎,是长眠的祖父和母亲。父亲终究是回家了,他运用了他的智慧为自己做了一次主。
十多年前,父亲算是“胁迫”哥哥在某公墓买了两块墓地,不消说,这是继母的意思。但其间有几次父亲表露了落叶归根的愿望,说他半生在外,退休后之所以毫不犹豫选择回自己的家乡,就是因为如此。至于身后,自然也想回到父母身边——还有我们的母亲,父亲没说出口的话,我们都懂。而这是继母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。这也是继母通过父亲让哥哥在公募买两块墓地的原因。哥哥表述了疑惑,父亲只是不吭声,神色自然。他将这个难题留给我们四姐弟。
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。
每个人都有乡愁,尽管乡愁的含义不尽相同。父亲出生在这个小山村,一直生活到23岁才远离故土,对他老人家而言,和童年的伙伴“一起玩耍,一起变老”,共同厮守故土是人生的福分,我们理解,一如我对青海梦萦魂牵。
挑选好父亲的福地之后,我们返城,姐姐俯在已经昏迷的父亲耳边对他说:您老放心,我们一定送您回雅江乡下老家。我觉得父亲的呼吸在那一刻平缓了些许。
乡下还有一位堂哥替我们坚守故土——他也另外新盖了房子,早就不住在祖屋里。我们的祖屋无可避免地倒塌了,现在已完全成了废墟,看不出曾经模样。就是这位堂哥出面,打通关系,才让父亲得以回家。那天堂哥领着哥哥去拜访族长,族长一词听上去如同甲骨文般久远,不料却是真实存在。族长不是白胡子老头,与我们同辈。族长对哥哥说,凡是湾里(湾:村落)的人,在外面,想回来……都可以。族长将滑到嘴边的“欢迎”咽了下去,换成了“可以”。某种权威和利益的具体体现。但在父亲的身后事中,整个湾里的人,依旧充分体现出了旧时大家族整体分工协作的办事方式。乡亲们对我们很好,虽然他们依据自己千百年来的传统,某些事会让我们觉得过于难以接受。守灵的头晚,一位小我很多岁的女子给我们搬来两把躺椅,让我们抽空睡一会儿。女子说,我们是一个屋里的人,哥哥。原来是和我同辈的妹妹。她说她的爷爷和我们爷爷是堂兄弟。在朝庙(本地土地庙)和起灵的时候,我们身后跟随着所有的族人,戴长孝者众。
24日凌晨4点30分,我搭滴滴专车前往机场,6点30分飞往长沙的航班。之后是磁浮专线、高铁、公交车,终于抵达湘南小城耒阳。我还有最后一程路:前往祖藉雅江乡。家人已在当日送父亲至祖屋堂屋停灵,城里面,那个“爸爸的家”空无一人。这段路,无人陪我。在五里牌车站徘徊良久始终未见有车发送,我最终在站外拦了辆出租,上车伊始,我生疏甚至刻意规避多年的客家母语就地满血。一路上都用耒阳话和司机交谈。从司机一口一句“您老"这一仅限乡人之间使用的敬语以及未宰客来看,我对这一语言的运用未露破绽。我是须在此时彰显血脉中的湖南因子,暂时将标榜的“青海人”印记隐去,以悼亡父?车到祖屋,晃入眼帘是父亲丧仪的各种物件,未及付车费,泪水开始汹涌……我在此刻方能体味1982年,祖父去世,父亲千里奔丧,在瓦园小站下车便悲从心来的感觉。父亲生前言及此事,说当时心中一念:从此,这世上我再无父亲。
司机明白了,居然用双手接住车费:您老是奔丧,节哀。
祖籍所在之地,丧事一切从繁,吹吹打打,还要搭台子唱花鼓戏。父亲生前交代过,一切从简。但此嘱无效,哥哥与我做为孝子,完全是木偶,连续三天24小时守灵,37度高温不让洗澡……哥哥尤甚,我毕竟两天之后才赶来。
另一方面,双亲大人中某位过世,依照人生原则,要通知至亲好友。在父亲往生的那一刻,我拿着电话却有些茫然:在如今,分担悲伤的,能有几人?
……每道波浪都说,我只能送你到此,我游目四顾,回答:也好。
颇让我感动的是,海外的小姑娘从别处得知消息后在微信上说:舒放叔,也不要太难过了,隔空给你个抱抱。我回她:乖女,叔叔爱你。
我当至亲对待的姐妹有着相同的言语:放有崽崽,还有我们。
我们。
亲情是生命中最为奇妙的缘分。单就字面意义而言就足以让我觉得不可思议:父亲的(阳历)生日和我以及外甥女同一天;老人家往生的这天,是宵儿17岁生日;外甥女婿和母亲的生日同一天;大外甥的生日又和宵儿妈妈同一天……生命在轮回中隐含了多少密道和秘链?
我们在今生,有缘成为亲人。
我记得为父亲挑选完福地返城途中,哥哥对大姐说:姐姐,若爸爸这一走,剩下我们四姐弟了,我们要多来往啊!
瞬间泪涌。
三十三年前,母亲走了,如今,爸爸往生,我们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。这世间,再也没有一条我可以称之为“我回爸爸家”的路让我可以朝每一个陌生人炫耀……
父亲遗有五本自传。用蝇头小楷书写在小学生作文本上。2015年春节探亲,父亲郑重其事地交给我,并说原有十几本,但只剩下这五本了。三观不一样的人,最能凸显“孤独终老不可怕,可怕的是和让你感觉到孤独的人一起终老”这句话的含义。爸爸用心书写的自传被继母有意无意丢了、扔了、甩了。诚然,那么多父亲引以为豪的物件,在如今如同垃圾,这种情形我在《镜子》一文中有所表述。但这部不完整的自传,却有着非凡意义。它照耀着的,是我们依稀可辨的人生来时路。在父亲第一个冥辰之际,我会将这部自传印刷成册,我们姐弟人手一本。我想,记录的意义就在于此吧?一如我这篇博文。
1984年,妈妈走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,我神差鬼使般不停书写“14”这个数字。有时候到了在空中用手画出笔画的地步。我自己明白这个数字的含义。妈妈故去后,大概是1985下半年,我强迫自己天天写“53”这个数字,父亲看出了我刻意的举止,问我这是做什么?我丝毫没有隐瞒地对父亲说,我希望爸爸长寿,我14岁失去妈妈,怎么也要等53岁才……
爸爸笑了笑,伸出拇指和食指,比划着说:八十,八十岁就好。
子算不如父算。人算不及因缘。
我在给宵儿的消息中说到:孩子,爷爷走了,享年81岁(虚岁)……我们都好好的。
《在谁一放》正式印刷出厂的日期,是父亲安葬日,一切未发生之前,我完全自主挑选的时机,是否也是生命缘分注定好的某种纪念?
我不知道。
而今后:我们姐弟,从此老人。
2017·09·24—27 湖南
关于作者:舒放,力求避免油腻的中年男子。流浪各地,但定型于高大陆青海。写诗多年,一直坚持着,哪怕诗歌从大众变成小众乃至现在的旁门,喜欢不减,且欢喜有加。
世界薄寡,请允许我用诗歌撩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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