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里的水在咕嘟咕嘟翻滚着,热气嗤啦嗤啦地从壶口挤出来,在出水口上方形成一串一串的水蒸汽。
文筱盯着这饮水机已经好一会儿了。无胆饮水机,听说是最新的产品,即热即饮,避免了重复加热。这年头,人们都讲究,不仅在吃上做足了花头,在日常喝水上也是想出了各种的招数,什么智能饮水杯、矿物茶杯、各类天然饮用水等等层出不穷。正好,公司赶上要布置会议室,办公室的徐主任立马就采购了一台最新、最漂亮、售价最高的无胆饮水机,这饮水机比一般饮水机高出半个头,从个头上就以“一览众山小”的姿态傲视四方。再加上液晶触屏按键,一按就自动出水,自动加热并保温,外加红澄澄的外涂层,就像红光满面,腰包鼓鼓的生意人,有一副底气十足的感觉。徐主任对饮水机表示十分的满意,毕竟会议室多数时间是领导们在使用,脸面上得做得漂亮才行。
终于听到“嘀嘀嘀”三声提示声,饮水机表示水已经烧好,可以享用了。文筱立刻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面前端起了水壶,与此同时她斜对面坐着的王燕也与她差不多时间站起来,走了过来。可惜近水楼台先得月,文筱离饮水机更近,也就更快到达,王燕走在半路不得不停下来,又坐回座位上去,神情略有些尴尬。
文筱得意地看了看王燕,端起水壶,走到总经理李总面前,李总用的水杯是双层玻璃水杯,乍看上去没什么特别,不过银光闪闪的杯盖上雕着龙形的暗纹,杯盖沉甸甸的,并不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便宜货,令人从杯子上也能看出领导的身份来。
滚水一倒入杯里,竹叶青的茶叶就开始欢快地上下翻滚,这竹叶青也不是便宜的竹叶青,是徐主任专门采买来用于领导开会时专用的茶叶。一般接待访客时,都是不拿出来的。办公室和会议室常备两种茶叶盒,外表乍一看都是差不多的,只有内里人才区分得出区别。寻常招待普通访客、普通的会议,都用的是青花菊纹茶叶盒的那一款茶,重要访客、领导主持的会议,都用的是青花缠枝茶叶盒里的那一款茶。文筱对这些向来拎的很清,这可是办公室生存的必备技能。
文筱按着领导排位的顺序,逐一给领导们添了水。然后回自己座位上坐下,手里记着笔记,心却继续悬在饮水机那边,听着下一次水烧开的声音。
李文平今天主持的会议主要是讨论公司下一步的战略发展规划。让他恼火的是,讨论了半天,也没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。对他的想法,下面反对的人多,赞成的人少,更多的是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一群人。
谈发展,要进一步扩宽经营范围。当前这个公司的各项收益均在缩水,当然近年来经济形势不理想,也不仅仅是自己这一家公司如此。但总不能想得太乐观,要有居安思危的意识,否则长此以往,总有拖不下去的时候。
然而当他一开口,分管财务的刘总就发话反对,讲什么目前人力成本开支大,各项开支大,没有再投入的余力了。
刘总说得也有道理,怎么办?只能讪讪地把话头收回来。
那么咱们就缩减一下不赚钱的项目,裁减点冗余人员?这时候分管人事的高总就提出来了,裁减人员不是不行,但是按照国家规定,得有遣散费不是?遣散费这笔账啊,我跟您算算,这一算,费用还不低,还真不敢随便辞退人。
那,咱们把现有场地的环境改造一下?把设施设备更换更换,这收费标准不就可以上去了嘛?管采购的张总和管财务的刘总这时候一起发话了,这投入高啊,咱们的财务状况负担不起啊。
左右都是为难,李文平感觉处处受阻,额上的青筋在皮下突突地跳动,他想发作,但是又不能发作。谁都有自己的道理,但是从大局看来,走出一步固然风险重重,然后固守自封的话这公司也早晚就是个拖不拖得下去的问题了。
李文平让大家自由发表意见,讨论讨论,心里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。自己这年纪再要升迁也是不可能的了,平调到集团别的公司,估计也就是任个闲职,收入可能还会受影响。但是就在这里继续干吧,这群人,处处跟自己作对,自己提出要发展,他们老是谈风险,不提发展?在这里几年都做不出个成绩?虽然自己可能升迁无望,但也不想被人看扁了。这几个副职各个都蠢蠢欲动想要更上一层楼,但是自己可能让他们得逞吗?想着想着,思绪进一步发散开了去,旁边的人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,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在意。
公司分管财务的副总叫刘俊平,这会儿正端着白瓷茶杯和旁边的张总窃窃私语,“反正,我觉得咱们就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刘俊平边说着,边闷下了一大口茶。财务是自己分管,这李文平想要发展,得用钱。自己的任期也不会太长了,翻过年,分管的项目指不定还会轮换一下,何必在自己的任期里去担这个风险,去操这个心呢。至少今年,要坚决反对。
旁边分管采购的张志英也频频点头表示赞同。董事会最近对这采购盯得可紧,各方面的监控、管控都有加强,再加上经济形势也不理想,除了日常经营必要的采购项目,上头还想要削减采购计划呢。自己何必去跟着蹚浑水,到时候,要是预算过高,又要问责,这个黑锅自己可不会去背。
分管人事和行政的高子林开会也开得挺不高兴,最近这总经理动不动就提裁员。裁员不是什么事,但是压力全在自己分管的部门身上。每次裁员总有人要闹事,员工也苦啊,都要裁员了,总不能不让人家反映问题。在说,各岗位有那么多的事,三个人的工作给压一个人身上,涨点工资还好说,不涨工资,还让人多做事,现在时代变了,员工多是年轻人,选择也多,对公司的忠诚度也低,不干了,撂挑子了,怎么办?自己又得叫人事部经理张罗着去招聘,招聘来的人总不可能立刻就上岗吧?工作有个熟悉的过程,时间一长,这整体工作质量就下去了。反正,刘总和张总也都反对,自己也不赞成,否则日后跟其他副总还怎么合作做事。
开会的时间越拖越长,文筱也去续了好几次茶水。看李总的面色越来越黑,已是很不愉快,自己少不得低头多做记录,多倒茶,可别犯了错。一看天色也快下班,估摸着顶多再开个一刻钟,差不多就会散会了。今天商场有闭门销售的活动,自己正好有想买的鞋子,找朋友搞了两张入场券想进去看看折扣情况,现在就只希望各位领导们尽快结束讨论了。
王燕是跟着高总来开会的,人事部门的经理出门办事,自己只能来替他参会,一会儿会上有什么内容还得转告他。开会是件无聊的事,几位领导都没讨论出个结果,很多时候都只听见喝水和清嗓子的声音,场面十分尴尬。期间就看着文筱在席间窜来窜去,这妮子,正事做不了几件,掺茶倒水的事儿倒是门儿清。会议记录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在做,要是有没记录全的,看自己怎么嘲笑她。
正胡思乱想着,旁边的高总叫了自己一下,说是李总在问今年一季度的员工福利费开支同期情况如何。王燕慌忙去经理电脑里找出打印了出来,提交给领导们过目。期间李总问了自己几个数据,天可怜见,这报表是自己部门的小李做的,自己根本没仔细看过就交给了经理,因为前几天自己正忙着选度假的地方呢,文筱今年度假去了巴厘岛,自己可也不能落后,怎么也得出境一次。于是这数据也就解释不清楚了。
这会儿李文平的面色已经越来越难看,他啪地一下把报表拍在桌上:“你怎么做的事?问你什么你都不清楚!你好歹是个主管,你是怎么把关的?”
王燕吓傻了,也不敢多搭话,这会儿说什么都是错。高子林听着也不是滋味,这不是变相的说自己也没把好关吗?报表自己也是看过的,不过一般自己就审个结果,这细节上的一些小问题,就该手底下的人把关,但是这李总也太过了点,对着经办的下属发什么脾气,有失风度。
撇过眼去,这刘总和张总都是一面说算了算了,拿去改改,明天再讨论,一面脸上挂着笑,时不时的瞄着自己。这高总脸上也就挂不住了,一看看见对面角落里那个办公室的秘书,正在偷偷发着短信,脸上还挂着笑呢,绝对不会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。
于是高总也发作起来,“那个文筱!说你呢!把手机放下!会议纪律你知不知道?什么天大的事需要现在就发短信处理啊?让你进来可不仅仅只是让你倒茶来的,你会议纪要好好做了吗?”
“今天的事,不用做纪要了!人事部把报表重新改过明天送到我办公室来!你们几位分管领导,回去针对我刚才会上提出的几点要求,安排分管部门提出提案,我们后天再开会讨论。散会!”李文平说罢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。
剩下三位副总,互相谦让着,抱怨着总经理的要求,互相抚着对方的肩,也走出了会议室。
这会儿,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哭丧着脸的王燕和闷闷不乐的文筱。饮水机又烧好了水,嘀嘀嘀地响了起来,文筱啪得一下切断了它的电源,“响什么!听着就烦!”末了也和王燕一起出了会议室。
饮水机现在静静地,水壶里的水也静静地,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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