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冤
○
刘之秋
1
9月1日,小满成为黄州小学一年级的一名学生。
我托同事小艾帮忙,把小满和他外甥女(校长的孙女)放在同一个班。据说,班主任是位很有经验的老教师,教语文。
上学第一天,小满回家后,总是拿起家里的东西,然后在空中停一下,松手,等东西掉下,然后就笑,笑得很诡异。吃饭的时候,小满站在桌边,双手先朝碗里伸一下,然后做往嘴里送东西状,反复做了几遍之后又露出诡异的笑。洗漱的时候,小满拿着牙刷对着镜子来回做“刷”的动作,脸上又是那种笑。
我直截了当问她:你这是干嘛?
她大笑不止。我的问话竟然成了引爆点。
“小姨你也觉得怪吧?”她极力忍住笑,“我们罗老师就是这样教我们的,喏,她这样,'落’,掉了;'吃’,扒饭;'刷’,刷嘛。”小满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动作,我也不由得笑了。这个罗老师的直观教学还真逗啊,小满直接把她的模仿动作变成了哑剧表演。我警告她:“在学校可不要模仿老师啊,老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。”
2
这天晚饭后,小满拿出她的月考试卷给我,让我签字。我先看她的数学试卷,100分;再看她的语文试卷,86分,后面括号内注明“第十二名”。我记得小满班上总共50人,这个排名还算靠前。我悠闲地扫视着卷子,视线停在最后一道题上。
这是道看图填字题。字,小满填对了,可是每幅图的空白处和边框都被涂得乌黑,旁边写有一行大字:请家长有空来学校一趟。罗。糟了,这是班主任的诏令,小满肯定有什么行为令老师不满意。
“小满,这个,是谁涂黑的啊?”我指着那道题目问,眼睛盯着她。
“不是我。”小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发现卷子成这样了?”
“没注意。”
这小孩!我判断有两种可能,一,小满涂了不承认,撒谎;二,有同学拿了她的卷子随手乱画着玩儿。到底是哪种呢?我一个劲地探究小满的脸色,却怎么也看不出异样,只好认定第二种可能。
3
见到罗老师的时候,她正在走廊上训斥一个小男孩。那男孩头发蓬乱,手里抓着帆布书包,指甲里面黑乎乎的。
“没做完作业还迟到,今天不准坐,站到后面去!”罗老师板着脸。小男孩勾着头进教室了。我急忙上前打招呼。罗老师也不客气,直入正题。
“刘小满这个孩子聪是聪明,就是上课爱说话,我提醒过她好多次,就是不改。”
“哦?”我有点惊讶,没想到小满有这样的毛病,“那她都跟谁说话呢?”
“跟同桌啊。”罗老师一副“这还用问”的表情,转头朝教室一点,“看,她就坐那儿。”
我从窗口望进去,一眼就看见中间第二排的小满,她端坐着,腰背挺直,双手握着书,正在朗读课文。
“她总是跟那个同桌李紫讲话,而且总是上课讲,还笑出声。”罗老师越说越生气,“本来,作为同行的子女或是亲戚,我都挺照顾的。那个李紫也是我们校长的孙女,我特别让刘小满跟她同桌,就是想一起照顾,谁知道……她的成绩也不算好。”罗老师转身进教室,在讲台上抽出一份试卷出来。
“你看,语文只有86分,才十二名,前十名都没进。”罗老师展开试卷,一眼看到下面涂黑的地方,更生气了,“哎呀,我还没注意到这个,她怎么这样!我还从来没遇见这样大胆的孩子,竟然把试卷弄成这样!这真是乱来!我必须罚她……”
没有任何询问就下定论,这也太主观了吧。我急忙说道:“罗老师,这个,我已经问过小满了,她说不是她画的。再说——”
“小孩子当然不会承认啦!”罗老师轻蔑地一笑,“现在的小孩刁得很呢,要他承认,不可能。”
我心里很不舒服,这老师也太武断了,但还是勉强笑道:“刚才你一眼就发现了涂黑的地方,我也是。可您之前却没印象,是不是说明您改卷时试卷上还没有涂黑呢?也可能是后来才涂上去的,您说呢?”
罗老师脸色一沉,不语。我忙见好就收,保证道:“小满上课的毛病我一定会骂她的,直到她改正错误。”
离开之前,我再次朝教室望去,看见小满端坐着,样子非常认真。
4
后来,我又去过小满的学校两次,一次是送伞,还有一次送外套。两次我都是悄悄站在走廊上等到下课。我从窗口观察小满,她还是那样腰背挺直,端正地坐着,双手平放在桌上,眼睛注视着黑板,并没有左顾右盼跟同学讲话。
这天,小满刚到家,我就发现不对劲:她眼皮红肿,好像哭过。问她,她只说是蚊子咬的。过了几天,小满的耳朵上有细细的血痕,她说是抓痒抓的。又一天,小满额头上出现了一块淤青,问她,她不做声;再问,她终于抽抽搭搭地哭出了声:做错了题,罗老师处罚她,拧的。联想到前面那些疑点伤痕,我不寒而栗。
看来,这位罗老师还真是“有经验”啊。
可是,姐姐姐夫都不在家,这事还不能跟我爸妈讲,他们那个脾气,非把学校闹炸了不可。我现在除了后悔托人不当,也只有让小满转班了。可是中途转班要找个恰当的理由,找个什么理由呢?
想了好几天,转班的理由也没想出来。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,小满带回来一个消息:罗老师因为身体原因请假了,班主任由教数学的李老师担任。
“李老师排过了座位,我再也不用跟李紫坐了,她总是上课的时候找我讲话,我不理她,她就自说自笑。现在好了,啊啊啊,太好了啊!”小满喜形于色,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之态。我也松了口气。
期中考试后,我代表姐姐去开家长会,遇见李老师,第一句话就问:“小满上课还守纪律吧?”
李老师点头道:“不仅守纪律,成绩也很好,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。”听了这话,我心里顿时轻松了,试探地问道:“以前她好像上课会说闲话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,爱说话的是那个李紫,”李老师摇着头,露出会心的一笑,“校长的孙女嘛,罗老师也头疼。现在我让李紫一个人坐,有缺点还是要纠正的,不管是什么人。”
终于明白了!可怜的小满,背了两个月的黑锅,多冤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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