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,交心吗?
(一)交心
午夜十二点,我照例坐在街边,旁边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交心”,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安静地等待着今天第一位上门的客人。大概等到了一点,才总算有人坐在我面前,面无表情地盯着我,一动不动。
“你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?”我被他盯得有点紧张,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得捏成了拳头。
面前的人轻轻开口,“我知道你这边的规矩,那颗心是我的,我是来拿走它的。”
“这位先生,每个来我这的人都是这样说的,只要你能打动这颗心,那它就是你的,我可说了不算。”
说着,我把这颗心放到了桌上,它被放在一个正方形的玻璃容器里,小小一个,干瘪黑沉,好像风干的腊肉。
“数不清的人要来拿走这颗心,他们都想靠这颗心来重获新生,但是他们都失败了,希望你能成功,现在,可以开始用你的故事来打动它了。”
男人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心脏,神色复杂,慢慢讲起他的故事。
(二)书生
故事其实很简单。
那时,我刚刚落榜,你知道的,我娘指望着我能高中状元回来光宗耀祖,但我不才,考了两次都没考上。没脸回家就寻思着南下去学点本事,走在半山腰上却又不幸遭到打劫,我一个穷小子,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两件破衣服了,强盗看我实在没什么好物,痛打了我一顿便要离去,奈何那强盗头子眼尖看到我脖子上挂着的小袋以为里面有什么,伸手就要抢,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不过是我娘在我临走前盛的一点家乡的土罢了,她希望我能在外面考学孤单想家的时候看看它,能有个念想。我一看那强盗的架势,立马弯腰护住要跑,被他抓回来就又是一顿拳打脚踢。
正当我感觉自己要死狂吐血的时候,周围却突然吹起了一股大风,然后她就出现了,一身白衣,唇红齿白的飘到我们面前,伸出好长的舌头做了个鬼脸把那些强盗给吓跑了,我因为实在痛的不行而没跑成,愣愣地盯着她吓得要死。
“小兄弟,你别怕,我不吃你,我帮你吓跑他们了,我是个好女鬼,嘿嘿。”她咧着她的血盆大口朝我笑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下体一凉,我尿裤子了。
就这样,我和阿飘成了朋友,反正有她陪我,路上也不会太无聊。而且,她还能帮我吓走那些想欺负我的人。后来慢慢变熟悉。她告诉了我她生前的故事。
(三)阿飘
我本是山水镇上的一名普通农妇,和我青梅竹马的丈夫过着安分的小日子,有一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被隔壁镇的镇长看上了,不是我自卖自夸,当时我真的算是镇上一枝花。那镇长死活要让我给他做小妾,还找了地痞流氓来我家骚扰我和我的丈夫,最后那恶人居然给我下药直接把我绑去了他家。等我醒来后,伺候我的阿嬷说,是我的丈夫把我卖给了镇长,不然镇长就会天天找人去上门,就为了安稳的生活,区区的五十两,我的丈夫就可以把我给卖了。你说,男人是不是都是大混蛋。
我当时还怀着身孕,遭受不了这打击,孩子没了,丈夫不要我了,我的清白也被人玷污了。我恨啊,恨死了这一家人。于是那天晚上,我放火烧死了镇长全家,连他们家最小的一岁小孩都没放过,我要让他们全家给我的孩子陪葬!我还把那狗东西的心脏给活生生地挖了出来,我就是想看看啊,同样是爹生娘养的,怎么有的人心能这么坏呢,他们的心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是黑色的吗?那颗心被挖出来后还在我手上跳了一会呢。
那天晚上,大火烧了好久,我哪里都没去,就看着火慢慢烧殆尽。后来官府的人来了,我被抓进大牢,不出三日,我就在牢里病死了。等我再有意识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女鬼,到现在,日子过得太久,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飘了多少年。
(四)书生
她说那些话的时候,眼神里还是有着深深的恨意。时间没让她放下心中的仇恨,她好像陷在自己的漩涡中,越陷越深。我是第二个能看到阿飘的人。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一位道士,在她成为阿飘的第十个年头,有位道士看到了她,然后告诉她身上有太多的怨气,浑身冒着黑烟,要想投胎重生为人恐怕很难。只能等待有缘人的帮助。
“这个有缘人一听就是我了,是不是?你说,只要我能做到的,我一定帮你。”我说。
“没错,你就是这个有缘人,但是道士说的方法太难了,你不一定能帮我。”她幽幽的看着我,眼神里悲伤中又带点渴求。
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,我又怎么能够说出拒绝的话呢。“你说!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,只要我有的,我一定帮你!”
“道士说,只要我有了有缘人的心,那么我就能重新投胎做人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深深的看了我一眼,就飘走了。
话题到此结束,当晚我失眠了。
(五)书生
后来我们都没提起那天的事情,她陪我到了江南以后也没离开我,我在郊外租了个房子,平时以卖画为生,虽然收入微薄,但也总算能有口热饭吃。可是她却越来越不好,我发现她变得越来越透明,大多数时间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。我问了她好多次也只说水土不服,没什么要紧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我心想一个鬼也这么穷讲究,可后来我看她实在不像是要有好转的样子,于是在我的逼问下她终于说出了实话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我要消失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也低低的,我听了着实难受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那颗心,就是你身上的那颗,道士说,要是再遇上能看到我的人,那么他的心脏就能让我重新投胎做人,但如果不能在一年内让那个人把心给我,我就会消失,连鬼也不会再让我做了。”
“一年?那不还就只剩半个月?!”
那晚,我又失眠了。我这才发现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我身边陪着我,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,但我好像爱上她了,从她第一次从强盗手里救下我,像个大侠一样从树上慢慢飘下来开始,我就爱上了一个阿飘。
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了她,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然后慢慢从我手里接过。
“你真傻。”她看着我,唇角慢慢向上扬,但是神色好像又很忧伤,我看不太清了,能为喜欢的人做件事是极好的,哪怕付出了自己的生命。身体实在是太痛,我闭上眼。只要她能投胎就好,她开心就好。
(六)阿飘
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的把心脏给了我,真是不知该说他痴情好还是愚蠢好。但是不管怎么说,也不枉我这一年来的付出。道士说,因为我挖了别人的心,所以镇长在投胎的时候,我的心被给了他,我的灵魂不完整,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阿飘,我也就没有资格可以重新投胎,只要有了别人的心,我才能重生为人。而再能见到我的人,就只有我丈夫的转世。兜兜转转数十年,我终于找到了他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还是那么懦弱,被别人欺负也只会忍着,和当年一模一样,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,还算什么男人。要不是他当年的软弱和无能,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。我真是恨透了他。
(七)
男人的故事讲完了,我静静的看着他,我有种预感,今晚的这颗心要被他拿走了,果然,桌子上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的跳动起来,变得鲜红仿佛刚从身体里出来一样。我的胸口开始有点疼痛,好像有什么要从里面出来,这是我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感觉。从我有记忆开始,这颗心就在我身边了,我是守护这颗心的人。曾有人告诉我,若碰上有缘人,就把这颗心交给他。我尝试找过很多人,送过很多人,但都没有成功,后来我累了,就开始坐在街边等着别人来主动要我的这颗心。今天,我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,我开始极速衰老,头发变得花白,皮肤犹如耄耋老人般的委缩松弛,身上变得疼痛难痒。我知道我要死了,我总算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,不老不死,不人不鬼,数十年的等待我早已经厌烦,现在终于可以离开,真是太好了。
(八)
“我早就说过了,这颗心是我的。”我看着男人拿着心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其实在他走过来的那一刻,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,是个女鬼飘在一个书生的头上,两人嬉笑着朝着山上走去。原来就是他啊,熟悉的那件旧衫,左眼下方的那颗小红痣。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大家都能得到解脱,真好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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