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凉的春日,空气里都飘着熏人的香的春日,仿佛连说话都会流失掉身体的热量,许多人便自觉地保持了沉默,人或也因此端庄安静起来。漫长的春夜,依然有梦朝床栏的黑暗一跃而过,无声息,无痕迹,像你我的声音一再被无耻的淹没,只于盛世的喧嚣中刹那跳跃,直到,万籁俱寂。
在看不见的夜的深处,什么都没有发生,但好像总有什么事情会发生。夜太安静了,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安静,这安静让人窒息,我总想弄出一点声响,我问朋友,“你看得到吗?”“看不到。”她答,“那就沉默吧!那是最后的尊严。”她再答。
是有很久无话可说了。这里象那些无眠的夜晚一样,长满了杂草,以至于许多朋友开始了不再关注。
我们愈来愈透明了,我们只能用隐晦的语言相互辨认。我们无力的声音,携着我们的灵魂款款上升,直到万籁俱寂。散作夜空满天的繁星,闪耀在我们依旧高昂的头顶。于是我感觉,命运待我仍有恩宠,它继续给予我健康,亲人,朋友,阳光花香食物⋯⋯这些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,却是生命质量至关重要的财富。在这至暗时刻,我卑微的感觉,我万不可没了这些。
这些年我也算尽心尽力地生活:虽然多数时候不过是迷津雾渡。但在不辩东西之时,也没停过划桨,至于会到哪儿,至于那个梦会不会实现,仰仗上天安排。手里只有这只桨,是我生活与价值的原则,未曾抛弃过。来日问我若有什么可值得骄傲,大概只有这一点可提。
这些日子失眠得太厉害,白天陷入长久的困乏与混沌之中。夜里八九点便困得呵欠不断,可是但凡一关灯入静,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。冥冥之中,除去一些飘忽如夜雾般的意识流,常有一个句子徘徊不已:你生而有翼,怎可卑微扭曲如爬虫?你生于天空,怎能忘记飞翔?
家里依然囤着一些红酒,但我不常喝醉。我想保留着一些清醒,我想能够在夜晚突袭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可以平静的发出求助的信息,可以平静的去开门,“哦,你们又来了啊!”
万事果然是因人而异的。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得到如此,但事实上,飞鸟无法忘记天空,游鱼无法忘记汪洋。如今,我终于完整地沉浸在了生活的真相之中,每一个混沌的匆促的白天,每一个疲倦而多梦的夜晚,象一颗颗钉子,将生活的骨架不断固定。我时不时会担心此生变得越来越象一条笔直的巷子,一眼就望到尽头。然而今天我知道,苦难和抗争,并没有尽头。
日子过得愈来愈是无趣了,连写作变得象一个旧日的恋人,他变得有点远,令我完全无法驾驭。但时不时会怀念她,时不时会在内心追问自己当初为什么离开她。毕竟她陪你度过那么多夜晚,她造就过你的一段生活,她影响你到今天。她犹如一艘沉没的船,只从你的生活表面消失,但沉入了心底。
我说过记录是我的使命,然而仍有太多丑陋令你瞠目结舌无法下笔,因为它时常超乎你的预料之外。于是这生活常常令我失却信心,那些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,滴,滴滴的喇叭,灰尘,垃圾,冷漠而空洞的人⋯⋯愚钝而茫然的脸。唯独独处一隅,写作的世界是令我平静的。象在大雾的清晨于林间散步,空气清洌如泉,虽兵荒马乱,山河不语,但你心怀自由,身轻如燕。
衡阳的春天,真是极温柔的。下雨只在夜里,白日里多是赤裸裸的晴朗,仿佛就是不想叫你参透人生,往往在你最绝望的时候,总给你来一个清透的晴天,叫人高兴的手舞足蹈,好像一切都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一样。是的,如此好的春光,如此好的河山,如此唾手可得的自由,怎可就拱手相让呢?
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么?我不相信。历史已经给了我们昭示:腐朽的东西,往往会在死亡前夕,以鲜艳靓丽的外表登上巅峰。一个颠倒了的社会,扭曲得越严重,最后摔得更痛,死相会更难看。红尘万丈中的末日狂欢,俯拾皆是。如此轰隆隆地急促向前,简直就是急不可耐。上帝将派怎样的神提灯前来,引领众生,度过苦海,坚定神智,把前路照亮?我依然满怀热望。
这么多年,直到现在,想写点什么说点什么都必须是这样的深夜,万籁俱寂无人烟,没有熙攘的彷徨,没有心碎的纠结。我皈依真正的平静,我把黑夜当白天,我被黑夜加冕,驰骋在无人知晓却又时时透明的国度里,知道星辰陨落,万籁俱寂,我依然在。我强忍着不肯睡去,是为了能睁着眼睛看到黎明。我希望你们都在。
至暗时刻,谢谢赞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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