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村多为土木结构的老房子。早年间,来自丽江等地的商人常来此收购老式门窗。相较于剑川坝区的村落,以河北为代表的三河村依旧延续着传统的生活方式,现代化气息似乎鲜见。
“每个群体,均有属于各年龄阶段的服饰要求,我们老年人,不似少女那般色彩鲜艳,也不浓妆艳抹,会被笑话的。”老人说道。
“若抛开色彩层面,服饰从少至老未有改变吗?”我突发好奇。
“少女时期,所戴头巾色彩艳丽,包层较少,顶部扎制成喜鹊尾状,但结婚以后直至去世,就变成了多块相叠、颜色深沉的头巾。”她边说边比划。
“我们有好几套服饰,均是自制,一年四季,不论严寒酷暑,从少女到老年,陪伴终生。旧了坏了又重缝新装。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冬天还好些,若是夏天,天气酷热,也得穿这厚实服饰,风俗传统自古如此,须耐得热,长年累月就慢慢适应了。”
“现在老了,身体不如从前喽,气温稍凉便觉不自在,而今身穿传统服装饶有好处。”老人面色清和,笑容可掬,仿佛成了一个纯真稚童。
据《大元一统志》载,剑川疆域北至三河干木禾村;明景泰《云南志》剑川地理条载:北至丽江军民府一百二十里;清康熙《剑川州志》载:“州治在云南省城西北一千五十里,属鹤庆府……北至干木禾交丽江府界二十里……”由此记载可知,至少自元代始,剑川毗邻丽江,北境便达三河村,延续至今,几不变迁。作为边境地区,三河村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,常遭兵燹之厄。譬如南宋淳佑四年(1244年),蒙古军一部南下云南乘革囊横渡金沙江,欲以丽江攻克大理,至九河遭大理国将领高禾(和)部奋力抵抗,战斗极为惨烈。此役对南宋王朝鼓舞极大,南宋王朝特派专使至大理国、吊祭高禾将军,并在九河建立纪念塔,俗称“白王塔”。
除战略要地外,此处还有南来北往的商贸活动、民族文化交流等,共同塑造了三河地区独特的历史人文景观,而这一现象在“三河式”服饰上尤为体现。它融合了白族与纳西妇女的服饰特色,整体保持白族风格,背饰七星白羊皮披毡却类似纳西族款式,在很多方面反映了三河白族的历史文化内涵、风俗习惯及审美观念。
“三河式”服饰也称“喜鹊装”,以妇女服饰为代表,一般采用靛兰、天兰、紫红、粉红、纯白、黑色优质布料缝制,分中老年装和少女装。大体包括头巾、上装、下装、背披、围腰、挂巾6大部分。中老年妇女头巾常用黑色、靛兰布料,边挑白色花线,多块相叠制作而成。少女服饰色泽鲜艳,靓丽大方。少女头巾色彩艳丽,包层较少,顶部扎制成喜鹊尾状,配以鲜红或五彩绒线垂肩缨穗;上装内衣、外衣颜色不同,外衣袖筒置精细袖圈,外着无袖领褂,内外衣均前短后长;下装宽裤口大裤档,并系精绣围裙,显得潇洒明快,干净利落;背披为千层布纳制,下摆为白色绵羊皮,由于与丽江接壤,亦有加缀披星戴月形式的环形装饰;挂巾为配带饰物,由10余块颜色艳丽的须边方巾相叠而成,方巾上挑有精细图案,一角系于腰前领挂布扣,下摆自然垂至腰部,别进围裙。三河服饰别具一格,含有吉祥幸福的寓意,充满独特浓郁的文化气息。
有人恰好来买东西,老人起身进屋,找她零钱。这人皱纹满额,年逾古稀,是一地地道道的三河白族老妇人。天上,原先闭目养神的太阳开始发力,阳光尤烈。树梢间,鸟声清丽鸣啭,繁繁复复,似在抱怨这毒辣的烈阳。我被邀请入屋小憩,两位老者此时已坐在方凳上。我们的话题旋即再续。
“再过十几年,或许我们这一辈人都将离世了。”
“活得太长寿,未必是好事,倘若自顾不暇,只会给子女平添负担,也活得痛苦。”她们若无其事的说着,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在两人眉宇间掠过。
“您们大概是属于最后一代坚守传统的人了吧。”我的问题似是而非。
“我的女儿、儿媳和孙女们识书认字,紧跟时代潮流,不落传统习俗的窠臼。逢年过节打跳时,她们身穿传统服饰,活动结束便可换回现代装束。而我们确成了最后一代人——终年与传统息息相关。”她们听懂我所表达的意思。
我继续寻访,她们建议我去村中古井那儿(文化广场背后)看看,旁边有一群老太在纳凉,闻言,其中有很多人曾到县上多地跳过舞。
未久,我便抵达古井那儿。2019年,其被修葺一新,名曰“万古清泉”,古井碑记有一古诗,为河北村教师段鸿年所作:“河北村心有清泉,万年古代一井水。畜肥人健谁家慰,子孙万代用不完。冬温夏凉这股水,下雨天旱不增减。通年四季长清秀,未识水源何处来。”石碑立于1991年3月立夏。
古井东边,有一空地,石凳上仅坐着老太三五人。在中国广大的乡村,有这样一群人,他们大多为老人,集于村口、村中央、一切宽敞明亮地儿,倚靠墙根、排排坐石凳边晒太阳边闲聊。而蛮有趣的是,老头和老太们似互不合群,或许无共同话题,两群通常井水不犯河水,各有地盘。未及坐下,老太们递予我一块坐垫,非常热情。寻访过程渐入佳境。
“除节日外,人家来请,我们便应邀参加。他们会提前打招呼,大伙事先排练,然后,成竹在胸的队伍出发了。石宝山歌会、剑川木雕文化节……我们都参加过。”她们的舞蹈有时自创、有时仿跳,更多时候,只要音乐一响,每个人都会沉醉在优美的旋律中,信马由缰地跳着,不拘泥于某种定式,每个生命绽放出璀璨光芒。
“以前,夜幕降临,村中广场漫是人流,我们载歌载舞,不知觉般几近深夜。而今,年老体迈,不复当年,只能出来散散步,活动一下孱弱躯体,舞台上的主角属于年轻一辈。”生命潮起潮落,进场与退场的方式亘古不变,只是曾经鲜活的沧海一粟,珍贵而独特。
我又前往另一个村落——河南村。
周三与周六是河南村赶集日,四处跑街的小商贩来此摆摊,尽管规模很小,却对远离集市的村落而言,实属难得。我也终于回到了水泥大道,一垄垄小麦一碧万顷,绿意盎然,使人无法抗拒这欣欣向荣的生命力。目光穿过小麦田,可眺望到东边的河东村,规模倒比河南、河北村小些。
河东村的段新开老人已七十七岁,其人生经历堪称传奇。1951年始入学,1961年初中毕业后,当了七年的民办教师,并在此期间结了婚。因一些原因令其无法转正,无奈赋闲在家,为了养活子女,只得另谋生计。识文断字的她购来裁剪书籍,最终无师自通,成为远近闻名的裁缝。当然,学习过程并非坦途,初次缝纫时效率低下,一天内竟缝不完一条围腰,但在无数实践中渐变为得心应手。
其缝绣之物以三河、丽江的传统服饰为主,因气候差异、风俗习惯等原因,此种衣饰格外适合居住在金沙江沿岸的少数民族。多年来,她的足迹几乎遍布丽江、迪庆的各个角落,诸如石鼓、黎光、巨甸、维西、香格里拉等,有时也至兰坪金顶。每至一处,背篓里的缝制品很快就被抢购一空,生意颇好,与她炉火纯青的技艺不无相关。
何时何地赶何街,她自是熟悉。彼时,从剑川到丽江仅有两辆班车。凌晨四五点,她如往常一样去村口搭车,待到街市卖毕东西,再乘车抵家已是半夜一两点。隔些日子,她会出一趟远门,出发前,在家中花费几个昼夜赶制服饰,一趟行程少则几天多则十多天,沿着金沙江一路穿行,逢街摆售,转六七趟车是常有的事。
此乐趣便是她所擅长的山花词白曲创作演唱。其创作的一些脍炙人口的山花词曾在“夕阳红兰亭文艺杯”全国老年(大学)文艺大赛中荣获银奖,本人则被授予“中华夕阳红文艺先锋人物”荣誉称号。其作品还多次刊登在《剑川景风诗社》期刊。当然,她亦是景风诗社社员之一。在此选几首她的代表性山花词。
“我是白族一星宿,我民族服装都做;我身衣服缀红花,我无师自绣。我做女围腰带子,我从手工变机绣;我现绘画配电脑,我画电脑绣。
白族服装真漂亮,白长衣裳红褂褂;白绣花鞋黑裤子,白围腰系上。白红绣球亮晶晶,白银金玉耳上挂;白线蓝布绣包头,白花皮披上。
小小姑娘更漂亮,小白兔耳冲天笑;小黑辨子绕外边,小花发尖挂。小花巾一飘带子,小蝴蝶结腰边挂;小姑娘象花喜鹊,小线鞋配上。
老年服装很朴素,老年包头花不做;老年绣球太阳紫,大花带系后。老爱大折边围腰,老用长蓝带围住;老人带须挂两边,黑鞋子走路。”
实际上,三河人有着出色的经商才能,他们走南闯北,勇往直前,而段新开老人只是一个缩影,其实,这样的人不胜枚举,譬如大理佳利集团的董事长赵中柱先生。
作为三河村走出来的“农民子弟”,赵董事长一直心系家乡,对当地种植环境及农产品市场调研分析后,于2020年年初在三河村成立了剑川剑阳彩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。将村民纳入合作社服务范围,向农户免费发放由佳利集团出资购买的优良红心洋芋籽种,给予必要的技术支持,包产包销,推动了当地特色产业发展、村民就地就业,共创双赢经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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