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红楼中的女三,史湘云是个容易被忽略的人,因为她每次都来去匆匆,更因为她留给我们的,只有欢笑,快乐得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。
只有走近她,深入她的内心,才会发现,其实,她是个被生活欺骗的人。
1
湘云出身于四大家族的史家,不可谓不显赫,“阿房宫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个史。”这得多大的家族啊,托生于这样的世家,投胎的技术可真不赖。
可是,好景不长,很快,她就成为了孤儿,“襁褓之间父母违”,还没能记住爸爸妈妈长什么样,他们就没了。福兮祸所伏,生于显贵,到底是幸还是不幸?
同为孤儿,湘云可没有黛玉那么幸运。黛玉被外祖母收养,得到了庇护和疼爱;湘云被叔叔婶婶收养,却顶着大小姐的光环,过着婢女的日子。
第三十二回,袭人想找湘云帮着给宝玉做鞋,宝钗告诉她:
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。他们家嫌费用大,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,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。为什么这几次来了,他和我说话儿,见没人在跟前,他就说家里累得很。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,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,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。
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,长年累月地做女工,而且是不拿薪水的女工。
心里有苦,却从来不曾倾诉过,只在宝钗面前有些流露。因为,宝钗带给她姐姐般的关怀,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说出心里话。
第三十七回,史家打发人来接湘云回去,“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,只有他家人在跟前,又不敢十分委屈。”
当着家人,连委屈的情绪都不敢流露,可见在家里活得有多压抑。
2
同病相怜,湘云应该很容易和黛玉亲近,事实却正好相反。湘云内心想要亲近的,是宝钗而不是黛玉。
身在贾府,黛玉时刻不忘自己孤女的身份,自叹自怜;来到贾府的湘云,只希望珍惜难得的释放机会,让自己尽情地享受自由与快乐。
这就是黛玉和湘云最大的不同。
当然,这与性格有关。
幸生来,英豪阔大宽宏量,
从未将儿女私情,略萦心上。
英豪阔大宽宏量,所以,她会割腥啖膻、醉卧海棠,从来不会顾及形象。她追求的,就是释放,是及时行乐。
但如果因此就认为她是个女汉子,那就错了,她也有优雅细腻的时候。
湘云小时候也在贾府住过,侍候她的人正是袭人。本是主仆,湘云却视袭人为姐姐。
第三十一回,湘云托人给姐妹们送戒指,送给袭人的那份却是亲自带过来的。
黛玉取笑她:“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,你就把他的带来岂不省事?”
湘云可不这么想。
若带他们的东西,这得我先告诉来人,这是那一个丫头的,那是那一个丫头的,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,再糊涂些,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,闹胡说的,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。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,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,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?
这段话,读来让人感动。担心丫头的名字被小子们拿来说闲话而被玷污,宁愿自己亲自带来。
这份体贴人的心思,整个大观园,好像只有宝钗才有。
3
如果你以为大大咧咧每天做女工的湘云是个粗笨之人,那就大错而特错了。
她的才华并不逊色于黛玉、宝钗,联诗作词也是信手拈来。最出色的一回,就是与黛玉中秋联诗了。
到了联诗的时候,黛玉依然是那个自叹自怜的黛玉,湘云却已经不再是会把黛玉的尖刻怼回去的小女孩了。
第二十三回,湘云初次出场,赶着宝玉叫“二哥哥”,因为咬舌,被黛玉取笑。
偏是咬舌子爱说话,连个“二哥哥”也叫不出来,只是“爱哥哥”、“爱哥哥”的。
湘云不甘示弱,直接怼了回去:
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,就算你是好的。我算不如你,她怎么不及你呢?
这句话戳到了黛玉的痛处,她的心里,正因为宝钗带来的压力而无处排解呢。
看,这就是湘云和黛玉相处的结果,都是心里有伤的人,因为互相取暖而走到一起,却往往会因为内心的尖刺而彼此伤害。
湘云选择远黛玉而近宝钗,因为她不希望让伤痛扩大,不想活在抱怨里,更不愿意在伤人的同时自伤。
她向往阳光,希望靠近向上的力量。
4
喜欢湘云的人,都喜欢她的率真。这种率真,就像冬日暖阳,让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。
难得的是,她的暖,不是装出来的,格外真实,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因为,她懂得放下,放下的前提,是接纳。
第三十一回,湘云和丫头翠缕有一段关于“阴阳”的论述。
“阴”、“阳”两个字还只是一字,阳尽了就成阴,阴尽了就成阳,不是阴尽了又有了个阳生出来,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。
快乐与忧愁,也是人的阴阳两面,快乐没了,忧愁就来,忧愁没了,快乐就来。所以,是忧愁还是快乐,决定于自己。
正是有这样的感悟,才让湘云懂得:在家做女工时,就安于做女工,接纳这样的命运安排。有机会来到贾府,就珍惜这份自由。绝不能在做女工时向往自由,在自由时想着做女工时的苦。
阴阳分明而不混沌,内心就能纯净而快乐。
同时,也要相信,阴阳都有尽的时候,不可能永远是阳,也不可能永远是阴。
如果做女工是阴,是苦,那么,一定会有苦尽甘来的时候。
翠缕道:“这荷花怎么还不开”?史湘云说:“时候未到。”
时候到了,荷花自然会开;时候到了,甘甜自然会来。
这就是湘云的人生哲学,也是让她能在坎坷命运中保持率真的秘诀。
假如生活欺骗了我们,至少我们可以活成湘云的样子,懂得接纳与放下,率真而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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