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难懂,难就难在作者有意故弄玄虚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明明是现实主义作品,却有多个神话场景,且故事的起源是从神话切入的,再加上梦幻与现实的交杂,让初读者很难理清头绪。
薛宝钗的冷香丸,也是虚则实之、实则虚之,真假难辨。有好事者想把冷香丸的配方用到现实生活中,这就掉进了作者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的圈套里了。
那么,作者为何安排用闲聊的方式,让宝钗亲口向周瑞家的详细讲解冷香丸的配方呢?这是因为,读懂冷香丸,是读懂薛宝钗的关键,宝钗所呈现出来的个性特点,都在冷香丸的配方里。
冷香丸配方的特点:纯天然、素雅清淡、合乎时节、甘苦并存
我们先来看宝钗对冷香丸配方的描述:
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,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,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,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.将这四样花蕊,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,和在药末子一处,一齐研好.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,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,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,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.把这四样水调匀,和了药,再加十二钱蜂蜜,十二钱白糖,丸了龙眼大的丸子,盛在旧磁坛内,埋在花根底下.若发了病时,拿出来吃一丸,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。
这个配方里,有一些非常特别的关键词,我们可以把这些关键词进行分类,就大致可以看出这个配方的特点了。
第一类,与时节有关:“春天”、“夏天”、“秋天”、“冬天”、“十二”、“春分”、“雨水”、“白露”、“霜降”、“小雪”
春夏秋冬正好四季,代表一年;“十二”是第一年有十二个月;“春分”、“雨水”、“白露”、“霜降”、“小雪”则代表节气。
第二类,纯天然性质:“白牡丹花蕊”、“白荷花蕊”、“白芙蓉花蕊”、“白梅花蕊”、“雨水”、“露水”、“霜”、“雪”
“牡丹”、“荷花”、“芙蓉”、“梅花”、“雨水”、“露水”、“霜”、“雪”都是纯天然的物品,“牡丹”、“荷花”、“芙蓉”、“梅花”分别属于四个季节,而且强调“白”和“蕊”,“白”代表素雅、纯净,“蕊”则包含了雌雄。
第三类,与味道有关:“蜂蜜”、“白糖”——甜味;“黄柏”——苦味
分析了这个配方的特点之后,我们再来看薛宝钗的个性特点。
薛宝钗的个性特点:不爱打扮、随分从时、雌雄同体、苦中作乐
作为“仕宦名家”之女,薛宝钗即使正处花季,却非常朴素,“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”,住处也是“雪洞一般,一色玩器全无”,对应了冷香丸中的“白”,“淡极始知花更艳”,不以颜色俏丽取胜,呈现的是本色。
对于薛宝钗的性格,书中明写她“随分从时”。什么是“随分从时”?“分”是春分秋分的“分”,“时”是时节的“时”,“随分从时”对应的正是冷香丸配方中四时之节气,指薛宝钗能够顺应自然的变化,不执着。
薛宝钗是四大家族薛家的女儿,是标准的女孩,但是,作者赋予了她一些男性专有称呼“山中高士”、“蘅芜君”。在古代,“士”和“君”都专指男人,为何会用来定义宝钗?这正是冷香丸配方中的“花蕊”所代表的雌雄同体。薛宝钗虽然是女儿身,但她的心性、能力、胸襟,都有着男儿之性,是个不需要依靠男人的独立女性,活成了雌雄同体。
薛宝钗经历过丧父之痛,这种痛苦是长期而持续的,她的生活因为父亲的去世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使得她从一个倍受呵护和宠爱的娇小姐,转变为负重者,支撑着家族事业。然而,在这个过程中,她学会了苦中作乐,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,从而没有沉浸于痛苦之中。这正是冷香丸配方里的“蜂蜜”、“白糖”、“黄柏”,甘苦并存。
冷香丸的配方,重在其喻意
经过上面的分析,我们已经知道,冷香丸配方的特点,与薛宝钗的个性特点一一对应,这正是冷香丸存在的意义所在。
据宝钗讲述,她“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”,其症状是“喘嗽”,“为这病请大夫吃药,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,凭你什么名医仙药,从不见一点儿效。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,说专治无名之症”,于是给了这个冷香丸的配方。
这个信息说明,宝钗不爱打扮、随分从时、雌雄同体、苦中作乐这些与冷香丸同步的个性特点,并非天生的,是吃了冷香丸之后才有。这正是冷香丸的喻意:它不是治病的药方,而是起到锤炼性格的作用。
在吃冷香丸之前,宝钗和其他少女的性格一样,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是冷香丸,让她迅速成长和蜕变,从而拥有了有别于其他少女的成熟、稳重,其心性像一个历尽沧桑、淡看人生的老者。
所以,冷香丸在书中的作用,是用来解释宝钗的非比寻常之处,正如脂砚斋所批:“历着炎凉,知着甘苦,虽离别亦自能安,故名曰冷香丸;又以谓香可冷得,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。”
真是冷香丸的神奇作用让宝钗迅速成长吗?其实不然,作者是通过冷香丸告诉读者,宝钗在父亲去世之后,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锤炼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甘苦中煎熬,最终锤炼成了“山中高士”,“虽离别亦自能安”,“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”。
读懂了冷香丸的喻意,我们便不会对宝钗完美的人设感到怀疑。因为,完美如她,经历过我们都没经历过的一切,所以脱胎换骨,成了一个无可诟病的智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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