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下眼睛,胡主任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的一幕。
“……我真不明白,胡主任,你为什么一定要为姓江的做说客?”
“我没有为他做说客,”他坚决地否认道:“我这是为你着想,小杨,因为现在真正想出气的是那个衙内,是他还记住这件事。而他记住,就意味着他爹妈一直记着,呵,小杨,你当初愿意笑着示好,也是冲着他们的对不对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所以,这个疙瘩的关键并不是江师,事实上,他仅仅是让事情恶化的关键”
“——呵!”
“这不是瞎话。”
“是的,我现在已经很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?那你明不明白现在是你最好的解决机会?你可以趁着姓江的现在没工夫翻嘴调舌,去把疙瘩解开。这样,你就不仅能迅速从眼下的困境里脱身,搞好了还有翻盘的机会!——但如果你现在还只想着挺、等、拖?我告诉你,那结果就只能真把梁子彻底结下,并且还很可能把自己给逼近死胡同。”
“呵呵”
“——你不要笑,小杨,这不是玩笑。”
“噢,我不是笑,胡主任,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真正理解我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啊——怎么说呢,胡主任,你喜欢《水浒》对吧?听起来也颇接受梁山好汉那一套。但不幸,我的读后感是大大不同,我看完是十分诧异那些豪杰为什么会那么渴望上梁山?显而易见,一个人如果不是'鼓上骚’似的小偷?或者'黑旋风’这种能满足那个欲望大过本事的宋江的智商感的杀人狂?或者'浪子燕青’这种有女人缘的?总之只要本事不是限于偷鸡摸狗讨好人的类别,梁山简直就是个最大的英雄墓地?!——干嘛这么看着我,好像我在胡扯一样?——我不觉得啊,不信你看,看看那些曾经风采神骏,又各有各的事迹的豪杰们都是什么下场?最好的就是当个摆设;大部分都是蔫不唧的都分不出谁是谁了,只知道后来战死了一批。——但战死的还不是最差,因为还有像林冲这样近乎被被背叛的对不对?——但就是林冲,我觉得也不算最差的,因为还有那死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呢”
——对不对?!
事实上,那一刻,这个形容,已经让他心头一动了。
“……所以,当初我想结交其实就不是想进去排队,因为我知道自己完全不具备那三种本事,我唯一占的就是敢赌,敢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,敢冒大险换好处而已。所以,其实从头到尾我都跟那姓江的说的很清楚,认识,就是留条江湖路,能有生意就做单生意罢了,平时大家还是各走各的路,不掺和的”
——平时大家还是各走各的路,不掺和的?
果然是做了白日梦,想得美!
“……但没想到——哼!哈,当然,现在想,大概人家觉得我都不配这么想吧?竟然就敢想跟人家这高贵人士平等买卖?——哈,所以,我理解,已经理解了,所以也不生气,毕竟就是生意嘛,生意可不就是做得成就成,做不成也仁义在的对不对?——至于我自己,那既然曾经不知天高地厚了,现在老实躲灾也是该的对吧?谁让自己没本事呢?——所以胡主任,我就确实不能理解您说的把自己逼近死胡同?因为难道现在的我,没在死胡同里?难道还能怎么更死吗?”
怎么更死?
说的这么讽刺?
看来是尽管那个白日梦醒了,但并非没打新的如意算盘,并且大概还是这么盘算的,比如假如结果是鹬蚌相争,那他没准儿还有好处呢?——而假如是郭小峰赢,他的灾就自动免了;——即使是相反,折腾一番之后的老江湖大概也有可能没劲儿再立刻对付他了,总之随便一算都有五分之四的胜算,当然觉得可以牛X了?
但是,可惜,这家伙什么都算到了,就是没算到人。
人,才是这里的百分之百,对于心黑手狠的人,有万分之一的输,可能就是全输。
但再说这个有用吗?对于一个赌徒而言,五分之四都是超级胜算了吧?
这念头让他一阵憋气,为想起来之前反复筹算的说服这家伙低头求饶的计划,想起还有根据这计划做的很多很多的打算,想到为之费的心血……总之,说不出来的失望让他还是忍不住又说道。
“怎么更死我不能说,我只能说天堂就一个,地狱可有十八层。”
“哈,是吗?”
“你可能不信,小杨,但我跟你讲啊,你呀,呵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,你很聪明,人也很好,可还是有些书呆子气了。我跟你说,你要是坚持这么书呆子下去,一辈子也发达不了!”
但这一次,对面却仿佛突然听到很可笑的笑话般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,哎呀,胡主任,你这话跟曾经一个犯人对我说的简直一模一样”
——什么?犯人?
“哈哈哈,哈哈哈,哈哈哈,真是太有意思了,哈哈哈,哈哈哈”
那越来越好笑的笑声让他越发不快了。
但对面却仿佛越发被激起回忆似的,还边笑边闭上了眼睛,一副开始细细回味起来的模样,并且在片刻之后,还又喃喃地重复起来。
“啊——我记得很清楚,那个重刑犯就是这么对我说的,也是一脸的诚恳,以非常非常诚恳地态度对我说:我跟你讲啊,杨老师,你是个好人,可要是就这么书呆子,一辈子也发达不了。哈哈哈,哈哈哈~~~~~”
他听不下去了。
“——这么可笑吗?是不是诚恳,好意,对小杨你来讲,都很像笑话?”
“噢,不、不!”
对面连忙否定,总算又睁开了眼睛,但依旧轻佻地半咧嘴,露着那口靠矫形才整齐的纯粹虚假的白牙。
“胡主任,请不要又错误结论?我当然很珍惜诚恳,所以当时我也很诚恳地回答了他。而我刚才笑,只是为两个不同状态的人却——噢,相信我这么说您也会不开心,但是,既然胡主任您总是这么执着,也提到了诚意,那我就也就再诚意地回答你几句。第一,人各有志,有人爱平安,有人爱冒险,因此,尽管有台风都要预警,但世上还是有那种追着飓风跑的人,所以,一个人的夔皋,未必能是另一个人字典里的词。”
“这么说,小杨你就是想说自己喜欢冒险了?”
“我不喜欢冒险,但我偶尔愿意赌一把。”
“是吗?那么赌,难道不是最大的冒险?”
“对,但没办法,不喜欢也没办法,谁让世上只有赌博这个游戏,才能令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次赢家呢?”
“赢家?哈哈,你看世间赌场是破产跳楼的多,还是发财富贵的多?”
“当然,所以赌王都讲不赌即赢。”
“但你还要下场?”
“没办法,谁叫想赢呢?”
“赢?呵,你真的觉得”
“——一定会赢?呵,当然不会,我当然知道这个,当然知道赌场永远输多赢少,所以我们就不要再'鬼打墙’似的探讨了,我认赌,当然就有认输的心理准备。”
鬼打墙?
呵呵,他确实感到了'鬼打墙’似的绝望。
“为什么这么笑,胡主任?我很可笑吗?哈,有可能,在你眼里,大概我是执迷不悟吧?不过我有我的原因,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因为我很怕自己从能担心自己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,变成开始日夜悬想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人。呵,胡主任,您又沉下了脸?当然,可以理解,谁听这话都不会开心,但是,假如您以为我这仅仅是抓住一个名词来卖弄,那您就真是白受这场辱了。”
“呵,是吗?那能不能请问小杨,我怎么理解才能不白受这场辱呢?”
“至少认真地问问自己:自己生命里最需要警示的,到底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,还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!”
“呵,真高明啊,”他终于又忍无可忍了:“我不知道,不过大概我这号普通人只会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吧?!”
“哈,普通人?胡主任,您知不知道一个人并非是什么,就能代表什么,比如,不能是男人,就能代表所有男人对吧?尽管普通人听起来似乎是个很谦卑的说法,但我打赌也一定有人会反对您代表他们,因此,您最好还是只代表您自己,——说——是您,只会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!”
那一刻,他只觉得胸口都想炸了。但对面却毫不在意,反而越发轻藐。
“——而我,也应该改口这么说——您,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是什么?”
“——杨博”
“——哈哈哈,哈哈哈,胡主任您竟然这么生气?在'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’正临头的时候?”
——什么?
“送您的第二句话是: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谎言,背后却是晦涩难懂的真相!”
“杨博,你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三,胡主任您说世上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逍遥法外,即使杀了人?但另外一些,可能就是偷了点儿钱,但就得坐牢呢?”
“杨博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原因肯定很多,不过我愿意与胡主任你分享一个我的观点,那就是——思维决定结果。因此,我很注意,No,罪犯。”
No,罪犯?
“——顺便补充一句,这就是我刚才大笑不已的原因,因为,跟服刑犯思维相似,可不是好兆头啊——”
“杨博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想说即使投机,也有投机规则,尽管标准很低,但也不是没门槛,我是说,千万不要对此太过轻藐,因为——呵,恕我直言,虽然多数自负不过只会碰个小钉子,可也难保遇上倒大霉的坑啊——”
“——杨博,你真的就不能说句明白话吗?”
“不能说明白话的缘故,我打赌胡主任您一定比我更深谙,而我,还真不行!哈,您好像还又不开心了?但这不是事实吗?比如您劝我的理由说来说去都是所谓的'为你好’?哈哈,听着好像很令人感动?——可不幸,于我却恰恰相反,为我一向认为没有具体内容的交易根本就不会是真交易。另外,没有真实利益的要约,常常意味着撕毁只会更容易;也因此,胡主任,如果您以为我现在死活不动是傲慢,虚荣?——那您就错了,相反,我是小心,是想小心地避免一切陷阱,避免也被人白白葬送掉而已!”
是的,小心!
所以他是不可能成功的,无论再怎么隐忍屈辱,花水磨工夫,也不可能,因为现在的他,面对的已然不是曾经熟悉的圈子中人,那些三句话好话一说就懵圈的傻瓜,或者贪心到近乎瞎子般的投机鬼们,而是荒野中的捕猎者,食物链中的上游,即使是眼前这个最没实力,让人以为好对付的家伙,其实也仿佛奸猾的狐狸,尽管个头不大,只能偷鸡摸狗,但依然是食肉动物,是既不容易上当,更不会被收服的那一种!
哼!
也所以,老江湖果然是真正的老江湖,确实有他的几把刷子,有一双看透人性的锐眼,比如尽管那么善唬,但对某些人,却完全不多话,直接上硬招,实在是看似莽撞实则聪明啊——!
幽幽回忆的胡主任终于又猛然一咬牙。
“不用气!”他又发狠地对自己说道:“是要记住,记住今天的教训,记住现在如果你还继续妄想用老方法打开新局面,那结果就真会不仅不可能变成得利的渔翁,甚至还会被人白白葬送掉!——而且还要记住,此刻不行也不能气馁,要牢记来日方长,牢记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牢记你也有机会的,有机会成为真正和最后的赢家!”
是的,最后和真正的赢家!
胡主任又坚定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,为他真的这么相信,为其实他已经看到了机会,踏上神坛的机会,因此现在他唯一的问题就是稍急了点,所以——
“记住!”
胡主任又最后恨声对自己说道,以仿佛被强大西风鼓起的风帆般的最饱满决心。
“就算此刻不行,接下来也会有机会的,因为机会其实就在你的眼前,只是你不能再像从前,而是开始要像那个该死的郭小峰或者老江湖一般,沉下心地为自己积累实力,好好积累,然后,你要相信,不用太久,就能让这些小看你、作践你、利用你的混蛋瞎眼驴们明白——谁,才是真正的智者!才是最后的赢家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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