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下午茶喝白茶,烤了一盘南瓜子。含去学校时,我给他烤了两大罐,因为看他在家时吃过。他到学校后来电话说吃不完。我说和室友一起吃。他说四个人也吃不完,犯愁。
我想起小时候,家里有一罐生的花生米,是母亲的学生从当兵的地方寄过来的。那时候白城还没有人种花生,非常金贵。
我们兄妹三人没有零食,都特别馋,就偷偷吃花生豆。我们分别偷吃,但都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偷吃。怕被发现,一次只偷一两颗。不过就是生的花生啊,但是不知为什么,偷吃的东西特别香。花生在牙齿里碎掉,香气满口。
母亲终于有一天发现了,非常生气,说是留着来客人时炒着吃的,能当一个菜,现在不够一盘了,我们那什么招待客人!你们怎么这么馋啊?母亲说着就把那个铁罐子狠狠摔倒了地上。花生豆咕噜噜滚了一地。有一两颗甚至在地上弹起来越过了门槛,滚到外面去了。
眼睛盯着四处逃散的花生豆,我心里想,嚯咦,摔了难道能摔多了么?再看母亲,穿着一件和花生豆一样红的毛衣,梳两条短辫子,因为生气,辫子一抖一抖的。
我们闯了祸,都不吭声,然后装作懂事的样子,蹲到地上,把逃跑的花生豆一颗一颗捉回来。
父亲喜欢跟人炫耀家里怎样一尘不染,饭菜怎样美味,所以经常搞突然袭击,带各种人回来吃饭。有一次还带回来一个修鞋匠。母亲能干,但身体差,她总是笑脸相迎,拖着病体下厨。
最难的还不是她病着,而是家里没什么可吃的。我们家的规矩,招待客人,至少要四个菜。客人面前有一只小碟子,喝酒时用。最后用饭时再另外用碗盛。
用粮票的时代,没有冰箱,冬天根本看不到青菜,只好把养的鸡和鸭杀掉。母亲不吃自己养大还要亲手杀死的鸡鸭。平时难得有一点食材,母亲总是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。不然客人进门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
如今,我把花生米用微波炉做好,把花生衣扒去,要是能哄着含吃一颗花生豆,艾玛,心里就会乐开了花!
含在学校还没有回来,我尚不必花心思琢磨怎样打动他,有人说他们大学因为美食太多又名啤酒大学。每天换着馅包饺子,只求良人下班进门就有热乎吃食。饺子有韭菜虾仁的、萝卜牛肉的、角瓜鸡蛋的,有蒸的、煮的、发面的。
冰天雪地的晚上,小莎请我们吃翠花酸菜炭火锅。大鱼大肉吃腻了,酸菜火锅解腻。热气蒸腾中,家人们团团围坐,言笑晏晏,其乐融融。我却想起了某个冬天的傍晚,母亲生火炒菜招待客人。
一盘白菜炒木耳、一盘辣子鸡丁、一盘拔丝白果、一碗酸菜炖粉条……格外还欢了几枚冻秋犁。母亲费尽心思张罗着,炉火映红了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。
母亲去世后,父亲常常放声大哭,说对不起母亲,从来没有进厨房帮过她一把。勤快要强的母亲,也是可怜的母亲。她们的时代,是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,也是女性只能猫在厨房里做饭而不能上餐桌和客人一起用餐的时代。
母亲已经去世八年多了,而那虚弱贫乏困窘的滋味,早已成为在我心上经久不愈的创伤。我很想跟晚辈讲讲岁月深处的故事,却常常不知从哪里讲起。也是,他们忙于在手机上刷视频追热搜,谁要听我用陈芝麻烂谷子忆苦思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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