~壹~
天早黑了,山里天黑得早。室内没开灯,只有窗外一两点灯火投进来些微弱的光,如同富人的施舍。寂寞就是这个样子的吧,没有光亮。
王大豆在哭泣。她哭的时候多,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在这个独自在家的夜晚,想这半年来,甚至这一生来所有痛苦的事。一直多病也就罢了,没有长成大美女也就罢了,还遭遇欺骗,还骨折了。妈妈每天出去做事、打麻将。爸爸在学校里管学生,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太多。太不成功了,太倒霉了!
最后,王大豆拿起了手机,一键拨通我的号码,不说话,只哭泣。我急了:“王大豆,你说话呀,咋了嘛?”
她还是哭,差不多有一分钟,才开始哭诉。她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宝贝宝贝地叫着安慰她,没想到我说:“你这是精神空虚的表现嘛。你文笔好,可你看假期写日记坚持了没有啊?”“整天除了吃,什么都不做,以伤痛做理由,过空虚没价值的生活,你能不难受么?现在开始,振作起来,找一样事坚持做下去,你就会觉得被需要,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没劲。去医院照顾姥姥,去大姨家帮忙看店,都比在家发呆强。”“噢,我知道了,老师。对-不-起。我明天就去看店。真的!” 一大早,王大豆“哗啦”一下把大衣柜打开,想穿一身合意的衣服去看店。她没有裙子,只有长裤短裤。没有衬衫,只有T恤。没有皮鞋,只有帆布鞋和球鞋。这些怎么去店里呢?她给大姨打电话,大姨道:“好,大豆,你来就好,穿我们的工装吧!”专卖店在最繁华的商业街,做的是国内的一个运动品牌,固定顾客比较多——山里人这些年也有钱了,每天营业额有五千多。只是阴雨天生意差些。一色的落地大玻璃窗,黑沙发,黑底白花靠垫,一重重的镜子,一排排的顶灯,养在大圆鱼缸里的金鱼欢快地摆动尾巴,窗前是富贵竹和百合花,小玻璃茶桌上,放着预备给客人用的纸杯和精美的白底红花细瓷茶壶......王大豆觉得,在这样的店里工作可真不错。店里三个导购员,见她来了都欢喜得不行,她们都爱掐她的胖脸蛋儿,当她的脸蛋是胶皮。大姨抱着她亲了又亲,然后表示了自己的怀疑:“大豆,你一向屁股长钉坐不住,两只小脚像两个小刀片儿到处刷刷刷,你也就凑个热闹吧?”大姨说:“那你得接受我们的培训。小丁,你把服务八步曲教给她,再让她熟悉商品,第一天你也就学学样儿,明天看你表现!我走了,那边麻将三缺一!”王大豆这次真是下了决心,服务八步曲,不一时就烂熟于心。心想:哼,我都答应木兰老师了,岂能让人家失望?我第一天就要上岗!穿上工装的王大豆,除了个子矮些,和其他几个姐姐在一起,也能达到鱼目混珠的程度。她们一边接待顾客,一边偷眼瞄她,都忍着笑。王大豆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听见玻璃门上的风铃响,抢在另外三个人前面迎上去:心里默念第一步“亲切迎宾”,口里说:“欢迎光临!”顾客是个阿姨,一看她就笑了:“哟,这么小的服务员!”王大豆也笑,心里想着第二步是关心顾客,便说:“我是假期来店里帮忙的呀!阿姨,请问您需要点什么?”“我给我儿子选件短袖T恤,他放暑假回来都没带衣服回家!”王大豆想到第三步赞美顾客,就赶紧说:“哎呀,阿姨您对孩子真好,我跟我妈说多少天了我没钱了,她都不给!”说得阿姨大笑起来。这时小丁姐姐走过来说:“女士,请您跟我到这边T恤专区来。”引着阿姨走了,气得王大豆直翻白眼儿。待顾客选好付钱离开时,还拍拍王大豆的头说:“这小丫头真可爱!”王大豆生气地对小丁姐姐说:“人家接待顾客,你捣什么乱啊?”她们三个笑得几乎岔气儿:“哎呀,你那样儿太好笑了!这才来,得多学着点儿!”王大豆不服气:“服务八步曲我背得滚瓜烂熟!一亲切迎宾,二关心顾客,三赞美顾客,四介绍产品,五协助试穿,六处理异议,七竭诚服务,八欢送顾客。你们小瞧人!”第二天是个微雨天,一上午只来了两个顾客,大家都有些没精打采的。近晌午,几个人商议反正没什么顾客,不如去后面胡同里吃水晶锅儿。王大豆说:“我不吃那些东西,叫了汉堡可乐,正好我看店。”她们遂打了伞去了。汉堡送来还没吃上两口,就来了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。王大豆将服务八步曲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收起吃的,赶紧招呼客人。那男子个子很高,穿一件藏青色POLO衫,这天气,真扛冻。他把吸完的烟头摁灭,站在在门口有些犹豫。男子说:“我想买双网眼儿鞋,现在要过季了便宜不?”大豆笑了:“您来得可真是时候,今天网眼鞋才开始打八折,其余店里商品全部正价,一点折都不打哦!”说得那男子高兴,走了进来。王大豆说:“您先坐一下,我帮您看看。”拿了鞋盒子过来,蹲在男子脚前打开盒子,给人家试鞋。他脱了脚上的黑皮鞋,一股刺鼻的气味差点让王大豆跌坐在地上。那气味有些像臭鸡蛋,又有些像臭酱缸,总之是瞬间直奔命门,属于杀伤力特别强的那种。她定住神,强忍呼吸,说:“这款鞋比较适合您呀。您站起来试试看舒服不?”男子穿了鞋子走到镜前:“这鞋底儿的黄边儿,是不是有点乍眼哪?”大豆站在他身后,让他转过身将脚后跟冲着镜子:“您看全仗着这黄边儿抬人呢,要不您再试试另一款天蓝的,不过我觉得那款老气些。”男子点头,坐回沙发,脱鞋:“那就要这个吧,还行。打折价你刚才说是368块钱?”王大豆说:“对,咱们店里的鞋从来不打折,就没这么便宜过。”她将鞋子放进盒子仔细装好,然后开票,收钱,用验钞机验了两遍钞票,把信誉卡放进装鞋的布袋子里。送顾客到门口:“先生您慢走,欢迎再来。哎呀您没带伞呀?”那男子头也不回地道:“这点小雨算什么,大丈夫宁湿衣不乱步!”提着袋子径自去了。这边王大豆回到屋里,被刚才那人脚上的气味熏得,一口汉堡也吃不下去,跑进卫生间干呕了好久,最后吐出一些酸水来。小丁她们三个回来,听说王大豆的销售成绩,都不敢相信,直夸她有天分,是潜力股。王大豆悄悄给我发短信,报告自己的辉煌战绩,单单等着我的赞她说没跟小丁姐姐她们说被脚臭熏吐的事,想来她们都在这里干了两三年了,早已身经百战见怪不怪了。我说:“做导购能被臭脚熏吐,大豆,你看这世上做啥不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