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仙女见面后,听她从头道来。在场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同身受,心下凄然。唉,老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。首先是父母老,然后是自己老。二毛的描述,原汁原味记述如下,你看,这就是老去的人生。
当大姐打来电话让二毛赶紧回家一趟,说父亲又开始作妖时,她正在绞尽脑汁写报告。没办法,只得放下手中的工作,跟领导请假,急三火四地赶回娘家去。
父亲九十一岁了,佝偻着坐在沙发上,白发稀疏,手抖个不停。下午两点多钟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明亮的光线里,父亲看上去显得更加苍老了。一米七六的个子,现在和矮小的她一样高了。
二毛把声音调到能掀翻房盖的最大音量:“爸,您又咋了啊?”
父亲慢吞吞又有些口齿不清地说:“我有两个事儿呢,一直放心不下,所以呢,得问问你。”
二毛苦笑:“您有事不能等到晚上我下班,这得多急啊?”
父亲说:“第一件事儿呢,就是担心我买的墓地,你说我老也不死,这要被别人占了可咋整?到时候都没地方埋呀?”
二毛说:“哎呀爸呀,就这事儿啊。您放心,墓地就像电影院。电影院您知道吧?几排几号都是固定的,您买了票了,相当于二排四号,那这个座儿就是您的了。一个人一张票,别人占不了。没票的人家不让他进。”
父亲说:“占不了啊,那就好。那就好。我还有一件事儿。二毛,你帮我算算,我要死了,丧葬费是多少?你姐啥也不知道,完犊子。”
二毛说:“爸,您七十多岁时就让我给您算丧葬费,八十多岁又让我算丧葬费,现在您九十多了,还让我算丧葬费。我告诉您吧,不用算了,发送您肯定够。快别担心了。”
父亲说:“那不行。你不算清楚我这也比比不上眼睛啊。”
二毛说:”好好好,我给您算。我明天一上班就让人事处的小财帮我算行了吧?算好了我就打电话告诉我大姐。您老甭着急,着急人家也得慢慢算。您老催,万一算错了呢,那您不还是闭不上眼睛?”
父亲说:”行吧,那我没别的事了,对了,你给我测个血糖吧。你姐笨手笨脚的,我信不着她。”
二毛拿血糖仪给父亲测血糖,一看整好餐后两小时。
父亲问:“我餐后血糖多少?”
二毛说“九点八。”
父亲说:“你说啥?九点八?那这个数值可有点高。你大姐净往菜里放糖,拌凉菜还要放糖呢!”
二毛一边用棉球按住父亲手指,一边说:“爸,您都九十多了,身体机能老化,这个数值不算高。”
那天二毛陪父亲吃完晚饭才离开。
又过了两天,二毛在办公室填表,数据对不上,她正急得焦头烂额的,大姐又打来电话:“二毛,快回来看看吧,咱爸要上吊,咋说也不听。”
二毛扔下表格赶过去,父亲正颤巍巍站在客厅地中央山呼海啸发脾气:“这么老,活着太没意思了。我要死了,你们都别拦着我!”
大姐扶着父亲抹眼泪:“二毛你可回来了。咱爸一天天太气人了,我这心脏都受不了了。”
父亲耳背,说话不对着他配合口型,基本听不见。
二毛走到父亲跟前说:“爸,要上吊啊,我得给您找绳子。您快坐沙发上等着。我让大姐找找看,我记得上次看到个绳子,好像有些短。”
二毛说完,就冲大姐使眼色。
大姐会意,去储藏间拿来一截电线。二毛接过来演示给父亲:“爸,您看这截电线,上吊也不够长啊。”
父亲接过电线,也比量了一下,说:“哦,是有点短。我想过了,要死有三种办法。除了上吊,还可以喝药,绝食。”
二毛说:“上吊现在没有绳子。喝药呢,就您这体格,估计也走不到药店。再说了,人家药店也不能卖给咱毒药啊。绝食呢,一天两天也饿不死,多遭罪啊。”
父亲说:“你说的也是。可是我不想活了,和儿女没关系,是我自己活够了。这咋死还这么难啊?”
二毛说:“爸您先等等。这几天省里来检查,我工作太忙脱不开身。等我不忙了,我再帮您想办法。”
父亲说:“那我等你。我现在就剩下死这一件事儿了。”
二毛说:“爸,您都多久没看见我老姑啦?”
父亲说:“有十来年了。你老姑都七十九了。”
二毛打开手机,让父亲和在沈阳的老姑微信视频。父亲在手机屏幕上一看见老姑,就开始东拉西扯说个不停。
二毛悄悄告诉大姐,隔几天就让他们视频唠唠嗑,转移下注意力。
回到单位,二毛在楼梯上遇见了李姐。
李姐问:“我刚才找你要统计表,他们说你回家了。咋,又回去救火去了?”
二毛无奈地笑笑:“可不是么?我爸三天一小作,五天一大闹。”
李姐说:“我也是,昨晚刚被我老爸作了一顿。他刚写了绝命书。都走不动了,还要去省里上访,说当年运动对他不公,检查组闭着眼睛下的结论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不让他上访,他就要死要活的。”
二毛说:“老小孩,小小孩嘛。除了转移注意力,讲道理是讲不通的。人老了,脑子退化,沟通也成问题。看到他们老了那么可怜又可气,咱们可得注意起来,老了别像他们那样,要避免变成儿女负担。”
二毛转身上楼,想起父亲年轻时是环保系统标兵,风里雨里大会战,雷厉风行,顶天立地,是他心目中的英雄。再看看现在,她不禁鼻子一酸。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,没有人看见一个中年职场女性,在微光里两眼热泪,一身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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