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,申兰。但是她同时又有一个美丽而忧郁的笔名:深蓝。这个名字背后,是一种逃脱暴力之后的独自疗伤。
深蓝有一个暴君父亲。他受过高等教育,但出身贫寒。他是从中国最穷的山沟里爬出来的。“贫穷是一种暴力”,在暴力之下生长起来的人,他懂的也只有暴力。教养、情趣、温暖、爱,都与他无关。他的职场生涯平平无奇,郁郁不得志,“连个副处级也不是”,所以他也可能把一部分情绪带到了家庭里。
深蓝母亲大学毕业,出身于城市家庭,是中学校长。她是特级教师,懂得怎样教育学生,但面对丈夫的暴力,她却手足无措,无计可施。因为她的成长环境没有粗鲁、无礼和伤害。
大年夜,父亲挑剔母亲做的鸭子汤咸了。因为一大早顶着冷风买菜,又杀鸭子拔毛再做好,所以她破天荒分辨了一句,深蓝又反驳了一句,换来的是父亲在暴怒之中一把掀翻了餐桌。一锅滚烫的鸭汤浇在了深蓝的头上。于是,那个大年夜,母女两人只能哭泣着在医院度过。
父亲重男轻女,他伤害女儿却看重儿子。但深蓝的哥哥仍然忍受不了如此阴冷的家庭环境,考大学填报志愿全部是外地,又如愿去了北京,即使过年也不愿意回家。最后,他走得更远,干脆去了美国。
深蓝问母亲:妈妈,你为什么不和他离婚?
母亲没有回答。深蓝后来才明白,母亲爱父亲,因为她在有爱的家庭里长大,她只懂爱,而不会恨。然而自私、冷漠的父亲,除了以自我为中心,他不爱任何人。
一般而言,能在家庭中摔盘子实施暴力的原因有三种。一是身体中携带了劣质基因,使他常常暴怒并失去理智。很显然,父亲携带了这种基因。二是原生家庭没有好的环境影响和教育。父亲生长在穷山沟里,他的父母都不识字,加之贫穷,根本没有办法给他良好的教育和影响。三是自我成长不够。一个人离开原生家庭之后,自我成长并不应当停止。当他接受了好的学校教育,当从他人处习得好的经验和习惯,或者从他人的暴力之中照到了镜子,能够反思与省察,他同样可以成长为文明社会中的有教养的一员。他可以轻声说重话,得体地表达愤怒和不满。或者学会自我克制,不因为自己的不良情绪而给家人带来伤害。也就是说,他可以和劣质的基因做斗争,和原生家庭的不足做斗争,不断学习和成长。但很不幸,这个父亲没有做到。因为他除了家庭,他还经历了太多以打砸抢和整人为特征的“运动”,很多优良的习惯和文明传统他都没有机会习得。有人说,文革十年,停课停学,并没有影响一代人的进步。可是你看优秀传统的断裂,导致发生暴露了缺乏良好教育的事件还少么?而这个父亲,他就属于那一代人。
他带给女儿巨大的伤害,以致于她害怕婚姻,不懂爱情。沿着一条极不平坦的道路,她最终成长为一个出色的作家,并不断在其他男人那里得到新的成长。她最终明白,带给女性伤害的男的,并不只有“父亲”那一种类型。因为她曾失去了那一锅鸭汤,作为心理补偿,深蓝的每一任男友,她都用食物给他们命名:薄荷、豆沙、木耳。
当父亲病危,她来到医院陪护,看到曾经的暴君因为重疾而虚弱不堪,她终于原谅了他。他最后也对从没得到过父爱的女儿说说:把你累坏了。
这是潘向黎的长篇小说《穿心莲》所写的女性成长故事。它引发人深深思索。掀翻餐桌的一地狼藉,一直留在深蓝的记忆中。脸上的烫伤已经痊愈,心上的伤口却要用一生去疗愈。写作 ,成为她疗愈的一个路径。很幸运的是,她成功了。而不知还有多少女性在男权枷锁下生存,直至死去,她们从没发出过自己的声音。
近日,女作家黄佟佟出版了小说集《春光好》。在广州沙面,她和麦小麦、申霞艳有一个新书发布对谈会。对谈中,申霞艳说,她出生在农村,为了逃离那个女性被欺凌的环境而发誓要考出来。她来到了广州,但是她说,现在在农村,还有许多女性,从田里劳作回来,一边忍受丈夫的打骂,孩子的痛哭,一边生火煮饭,那就是她们的母亲、奶奶等一辈又一辈女性千百年来所承受的命运。她如愿逃离,不用再忍受那里的一切。但是,谁说城市里就没有男性的霸权与欺凌?谁说雄性们早已脱离了他们的动物性,变得温文尔雅体贴绅士不暴粗口不摔饭碗了?快别做梦了。
所以,麦小麦也在对谈中说了,她们这些相聚在广州的女性,相遇相知,一同经历了恋爱、结婚、生子又离婚的人生历程。而此刻,她们活得无比精彩。至于那些她们离开的男人们就不得而知了。
把这些女性生存真相书写出来,一方面是表现女性的独立与觉醒,另一方面,也是希望能引起男性的注意。你们要好好成长,不然,就只有被离开。因为摔人家饭碗的人,不配跟我们一起吃精致的白米饭哦。
我出生在城市,也亲眼见过家庭暴力。我们家西侧是朝族人的房子。住在那里的金花和金为姐妹是我的小伙伴。她们的父亲是木匠。每当她们的父亲在外面喝酒回来,必打她们的妈妈。虽然我听不懂他骂的朝语,但却看到他的拳头实实在在打在金花妈妈身上。他们家的盘子饭碗被他砸得落花流水,碎屑四溅。金花姐妹哭泣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三十年后,在一个路口,我偶然遇见了金花妈妈。这个年届七旬的老妇刚刚跳完广场舞,。她衣着艳丽,发型精致,像一株刚刚得到阳光雨露滋养的植物,精精神神,舒舒展展,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委屈受气样。听说她的木匠丈夫在五十岁那年因脑溢血去世了。也就是说,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能打骂她了,再也没有人能砸碎她富有朝鲜族特色的美丽的碗盘了。
金花妈妈的状态,很像那个日本老太太在视频里表现出来的失去枷锁的开心:“烦人的家伙已经去那边世界了,哈哈哈,我幸福得每天开怀大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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