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生演奏军乐会在十二月初举行。仿佛只为达到最鲜明的对照与衬托,一个寒意凛冽的夜晚,修缮一新的大礼堂内却奏出春天的狂想。
我看见大捧大捧金沙一般的阳光从四面八方,从天南地北奔涌而来。我看见山峦、江河前来又退去,看见蓝天,草原,白云,还看见鸟儿展开羽翼飞过辽阔天空,马蹄扬起疾风,惊掠万千花香,小白花、小黄花油油地开在芳草丛中......乐声屏蔽了冬的冰冷,或者说冬的寒冷衬托了音乐的魅力,让人神奇地完成了时空穿越,瞬间即置身春天的浩荡原野。
你的心,就在这原野上奔跑吧,舞蹈吧,大笑吧,欢唱吧。《骑兵进行曲》有多欢快,你就有多欢快。《步步高》有多喜庆,你就有多喜庆。乐手有多激昂,你就有多激昂。
很多乐手都是零起点。是的,进入乐队之前,他们从没有机会拿起过小号与长笛。每天早上五点半钟准时开始练习,无数个早晨,黑暗中叫醒他们的,不是闹钟,是音乐。
钢琴手何苗年过三十,女儿已经九岁,却刚刚以学生身份开始大学学习生活。当她以灵动的手指敲击键盘,瞬间就化身为小小仙女,因为她奏出了来自仙境的乐音。
乐队指挥春雷是我的初中同学。一个曾经出了名的不爱学习的淘气包,后来走上音乐之路,讲课,作曲,带乐队,成功完成了逆袭。作为观众的我,仰首看他在舞台上神采飞扬,看音乐给中年发福的身材以梦幻般的魔力,让他时而轻盈飘逸,时而顿挫有力,时而舒展欢快,时而凝重整肃。他不断赢得掌声和欢呼,那一刻,他有如舞台上的王。最后乐队全体起立,为他演奏生日快乐乐曲。原来这一天还是他的生日。
两年后,瀚海新声音乐会又一次在大礼堂举行。这一天,比一年中任何一天都要更寒冷。这一天的音乐,却也比一年中任何一天都更明亮,更温暖,更易于点燃。演奏管弦乐的老师和学生,比以往任何一次演出都更娴熟,更专注,更有魅力。那实在也是成长的结果。
在无数个黑暗的凌晨,音乐给了他们动力与激情,让一遍遍的重复练习不再枯燥煎熬。此刻,他们再把交响乐化作春日的温煦阳光,不遗余力地挥洒进有幸听到的人的心里。到拉德茨基进行曲,全场一同打响节拍,这夜终于成为沸腾之夜。每张被音乐照亮的脸,都同时反射圣洁之光,忘了鸡零狗碎,忘了凡尘搅扰,忘了痛,忘了愁。
音乐是这世上最通用的语言,不必借助翻译,有听力的人就能听懂。受到我们邀请前来听音乐会的嘉宾表示,能在这样一个小城这样寒冷的冬天,听到一场新年音乐会,实在是太高雅太享受了。大礼堂就是我们的维也纳金色大厅,音乐就是抚慰疗愈我们身心的一种仙丹妙药。
这也是见证奇迹的一刻。跨越重重阻力,借助钢琴、古筝、小号、长笛、大提琴、小提琴、二胡、琵琶、鼓......乐手们将美妙之音如期送达。音乐遂变成血液,在听者身体内澎湃。舞台之上,他们亦如此明证,在生长之路上,热爱、修为与坚持一样也不可少。如此,我们才距梦想更近。
而生长,可以是小小幼苗,可以是青春年少,也可以是人近中年,甚至老年。九十岁才出诗集的老人,八十岁还活跃在T台上的模特,七十岁时还对六十岁的人说:“咱们快去学习太极拳吧,看老了就来不及了。”都告诉我们,学习,永不嫌迟。嫌的是你不坚持,嫌的是你不开始。
一切放纵、懒惰、气馁都是修为的敌人,却极容易成为我们随身之影。你没看到光亮,不是光亮不存在,只是你还在黑暗的隧道里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摸索。你没毅力坚持,就没资格说热爱。你没信心开始,就没机会去坚持。
终生学习,才能终生生长。当我深陷观众席的深处,望向光彩夺目的舞台,我看到了他们的生长,同时受到激活,从内心深处感到自己生长的必要。不必老气横秋地说自己老了,那样只有让生命枯萎而再创造不出任何新的价值。就算明天就与世界诀别,今天还是要生长,要坚持啊!
音乐会结束之后,我开始了自己黑暗中笨拙的修习。因为,那些乐手和指挥教会了我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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