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东接到电话时,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。学校食堂里太吵,油烟机轰轰的,炒饭的大铁锅滋滋响,电话明明是顺子的号码,但却是另外一个人打来的。每天这个时候,顺子早里里外外忙活开了啊?
他只好关了火,走出后厨,一直穿过大厅,走到外面。这才听明白了,顺子去进货,倒在了批发市场,人事不省。周围人打了120,又在顺子通话记录里找到了大东,让赶紧去中心医院急救中心汇合。
大东慌了,进后厨告诉大伙,又去找大侠。大侠在办公室里算账,扔了计算器,疯了一样跑出去,闯红灯,开车去南环路批发市场。
大东坐在副驾驶位上,让她慢点,她不听。让她直接去医院,她也不听。她的奔驰车真的在奔驰,不,简直是飞!
她比120急救车还早到,眼看着顺子被抬上急救车,她又开车跟着到了医院。钱袋子扔给大东,让交啥钱交啥钱。
顺子在第二天奇迹般醒来,核磁共振显示,脑部血管有梗塞。接下来是恢复期,医生说可能会有反复,需要精心护理。
大侠的眼泪流成了一条河,她自己把自己给淹了。食堂交给大东,不要了,顺子的命要紧。
病房是三人间。另外两床都是老病友了,年年进医院,有经验,不时告诉大侠做这样,做那样。大侠就一丝不苟按照他们说的去做。怎样擦洗,怎样看着吊针,怎样跟医生护士打交道,她的护理很快就娴熟起来。
病友家属都夸大侠长得美,人贤惠,邻床大嫂看顺子其貌不扬,又像比大侠年长许多,心直口快,干脆问大侠:“你老爷们比你大不少吧?”
大侠一边给吊针调速,担心滴得太快顺子不舒服,一边说:“哪有,大嫂,我们同岁的。”
病房里齐声感叹:“真没看出来!”
大侠去卫生间,病房里的人议论:“这媳妇不知图稀啥,估计是老爷们有钱吧!花钱都不打锛儿。”
顺子躺在病床上,双眼紧闭,但耳朵全听到了。他说不出话,其实心里都明白,不禁悲从中来:人心真是恶毒啊。
一有好转可以挪动,大侠就带顺子去了北京。从北京治疗回来,大侠让在杭州工作的儿子给顺子选了一个高级轮椅。顺子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,由大侠搀扶着做康复动作。他们住丽景庄园别墅,来来往往的人,看熟了这一对夫妇。
顺子慢慢能离开轮椅了,能在大侠的搀扶下在小区里遛弯了。一年一年,他们被捆绑在一起,仿佛连体了。
秋天来临,落叶纷飞,大侠早早给顺子穿上了羽绒背心。顺子的手套是她放热袋上暖过的,他的手怕凉。他们在甬路上走,顺子的左脚在地面上擦过,发出在别人刺耳,在大侠却习以为常的声音。地心里好像有个神秘的吸引力,狠狠吸引着顺子的脚。大侠小心看护着,唯恐有个什么树枝电线小石子绊到他。
一对小夫妻擦肩而过,风里送来他们的对话:“这不花了一百六十万装修的那两口子么?艾玛,咋这样了啊?”
“看那个大姐还是那么漂亮,不离不弃的,真不容易啊。”
顺子和大侠其实都真真切切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,但都像没听见一样。这世上,哪个人不被他人议论评判?这是听到的,没听到的,多了去了。
大侠正计划着去新城区买房子,那里环境优雅,空气清新,对顺子的健康肯定有利。她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有雄鹰趴到住家窗户上看人,觉得新城生态实在太好。
大侠身居高位的初恋,前不久刚刚加了她微信,她以为顺子不知道。人生已然这样,她也没想怎样。顺子当然知道,没想怎样,就装作不知道吧。
他们在一起,整三十年了。
图二摄影:王抱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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