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修足学分,学生们常常随便找个看上去顺眼的课选,去不去没一定。有时甚至一整个学期都没去上过课。但某些著名的课,教室里竟一时人满为患,要提前占座位。前些年校长的课,学生们浩浩汤汤从一个校区步行至另一个校区,专为旁听一次选修课。
那样的课,听起来也真是享受。讲课的人语言优美风趣,学识渊博,每一环节都有智慧的闪光,令听者的精神世界一时电光火石,碰撞不休,忘了食堂新涨价的炒饭有多么难吃,室友打小报告使自己错失了一次评优的机会,上次AA制田小甜蹭吃蹭喝没拿钱。因为这样的情形少有,学校于是开始加强选修课管理,学生们听不听都要在课堂上坐满九十分钟。
选修课都在晚间上,六点钟开始。文科中心一楼大厅灯火通明,陆续进入教室的学生们打着招呼:
“你也来上选修?什么课啊?”
“不知道,我替人上的。”
“哟,你怎么来上课了?不敢逃了吧?”
“可不,再也不是选修课必逃,必修课选逃了。”
新教室白桌子、蓝椅子,各学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星子般散落各处——教室太大了。
《大学生健康教育》课已经到了第三讲——大学生行为健康。授课老师是体育学院的,穿深色西装外套,戴眼镜,身材是那种不高不矮、不宽不窄、不歪不斜、正正好好的正确。
按照学校要求,老师先请学生签到,并叮嘱上课时不得离开。
反正不让走,有人开始玩手机,有人背四六级单词,有人写别的课的作业,有人小声说笑,有人专心抠刚才在食堂掉在衣襟上的一点面汤污渍。只有三个女生端坐第一排听得一心一意。她们后面,有个黄头发女生一心二用,一边写高数作业,一边回应老师提出的问题:
“行为的分类首先是外显行为,主要是言谈举止。其次是本能行为,其中包括基本生存、种族保存和攻击防御。吃饭是不是基本生存行为呢?”
“当然是。”
“抽烟是基本生存行为么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所以说抽烟没有改不掉的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种族保存行为最典型的是性行为,否则人类灭绝。并且人类性行为受法律和道德准则的约束。”
“啊呀,好难为情。”
讲到不健康行为时,老师说:“我到学校工作以来,有成功自杀者三例,未遂者四例。”
听课学生中起了一阵声响。他们放下手机,停下抄写,小声议论,然后精神都集中到讲课内容上来了。
接下来的图片演示触目惊心。吸烟者和不吸烟者肺部解剖图、酗酒者和不饮酒者肝脏解剖图在学生中引起一阵震动。有的女生甚至捂起眼睛不敢看。
讲到抽烟危害与不利时,老师又道:“一天吸二十元钱的烟,你想一个月是多少钱哪!”
“六百元!”
“账算得还挺快,经管学院的吧?”
“地理学院的!”
老师和学生都笑。到最后宣布下课,一些人竟然在下面说:“怎么下课啦?”
老师一边收教案一边笑:“怎么还没听够啊?”
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。那老师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很久都没有离开。教室前面的A门和后面的B门都打开着,室内更加空旷,星子已散去,留在讲台上的身影在投影屏幕前显得很是孤单。不过那也许只是某个走廓里路过的学生偶一伸头所见时的观感,有些沉浸于自我世界里的人,并不曾感到孤单清寂,他的内心世界自顾自丰盈着。
一个老师所呈给学生的授课内容,也许并不都能引起学生的兴趣,也许只有极少数人才是原本为讲台而生的,表述极能吸引人,打动人。
但偶然做了教师,他有限的教学生涯,就这样被牢牢固定在讲台上,他其实和学生一样脱身不得。而不能逃走的学生,也许并不能记得住每个知识点和每个案例,一门课对他们的学识积累也许只起到很微小的作用,但一个在讲台上久久沉思的老师,可能在某一点上,会深深影响一个、一批学生,让那星子更亮些也说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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