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女子在办公室里,仿佛天生就是互为敌人的。阿巧和小端她们两个,就注定是一生互为反对对方而存在的。科技局从市区西搬到市中心,再搬到北郊,科室也几经调整,两个人愣是没离开过同一个办公室。
阿巧高而瘦,小端说她像鹭鸶。小端矮小,身材圆溜熘的,阿巧说她就是一个标点。局里统一订做工装,小端用一把软尺量大家三围,量到阿巧,大惊失色道:“艾玛,你这是飞机场啊?能停不少飞机了!”阿巧大笑:“我这是真实本色好不好?不比你那硅胶海绵脂肪强?”她们唇枪舌剑,每天让大宋免费看戏,但也没个胜负输赢。
小端乐于在办公室扮演洋气高贵的公主,对周围同事持居高临下的鄙视态度,当然阿巧说她对上司可不这样。阿巧热情得没心没肺,小端说她缺心眼儿,净让人家当炮灰。小端嘲笑同事们言语粗俗,只知吃穿,俗不可耐。阿巧说:“你不食人间烟火,不喝自来水儿?告诉你,这就是生活!”
小端年过而立,无人问津,自己说:过尽千帆皆不是,——她坚称不找二婚的,有人给她介绍有婚史的,她认为他们侮辱了她。七夕情人节,阿巧和一帮同事商量和老公怎样庆祝。小端听了,一边用钉书器用力钉一份文件,一边说:“你们俗不俗啊?”阿巧说:“只怕你不着急找一起过的俗人哪!”小端说:“就你们那种老公,白给我也不要。”大宋一见她俩又箭拔弩张,就端了盘西瓜各人让一让:“来来来,大家一起吃瓜。”一屋子被大宋邀请来的人都笑起来。阿巧低声说:“当然也没有谁会白给她老公。”
小端穿名牌衣服,笑阿巧的衣服是假名牌。阿巧说:“对,我这地摊儿上买的,根本不是什么名牌!你有钱自己奢侈,不给希望工程捐点儿?”
小端撇嘴:“你这种人动不动就道德绑,过份啦。”
小端常常说的是,我家里怎样怎样,我哥哥怎样怎样,人家美国怎样怎样。她哥哥在美国,是嫂子去美国读博士,带她哥哥陪读的。小端热衷学英文,想着有一天去天堂美国。阿巧于是叫她假洋鬼子。小端有时穿着她嫂子从美国带回来的淘汰的衣服,美滋滋地上班来。阿巧说:“哟,真有派,第五大道还是第十道半大道的名牌?”小端从眼镜后而翻她一眼说:“这中国人,素质就是不够。”阿巧就重重顿了下杯子,说:“你不能这样打倒一大片哦,小心中国开除你。”杯子里新沏的茶水都给她顿得飞了出来。
终于有一天,小端辞职离开了。她没去美国,是去深圳,也算是大城市了。用阿巧的话说,她还是嫁了一个别人白给的老公——那个人刚刚被老婆甩了。后来有消息说,小端的嫂子离开她哥跟导师搞在一起了,结果她哥在美国再没有了音讯,从此不知是死是活。阿巧感慨说:“看来小端要做一辈子假洋鬼子喽。”大宋说:“咳,这都不够你操心的了。吃瓜也堵不住你的嘴。”又到了吃瓜季节,黑水西瓜又大又甜,大宋早切了一个各屋送去。他从不像她俩打嘴仗,各部门关系维护得好着呢。
阿巧和小端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在一起互相攻击对方了,伶俐的话语阿巧憋在肚子里,简直无的放矢。有时候,阿巧会在梦里和小端唇枪舌剑,酣战一番,醒来只是惆怅不已。她竟然很怀念那段给大家吃瓜看戏的日子,也许因为那是她们再也回不去的荷尔蒙旺盛期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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