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中马道婆的虚伪狠毒,大家是领教了的。她名为宝玉的寄名干娘,又是修行的人,拿着贾家四时的供奉还不知足,赵姨娘拿出银子和五百两欠契,请她绝了宝玉和王熙凤,她竟然毫不犹豫、欣然答应,随手就拿出魇镇的赤发纸鬼来,于是就有了“魔魇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”。要不是癞头僧和跛足道前来搭救,宝玉和王熙凤定然死于马道婆之手。
脂砚斋对马道婆之奸诈恶毒恨的咬牙切齿,斥之为贼盗婆。生气归生气,我们静心想想,马道婆不止是心狠意毒那么简单。她一个出家的道婆,不过一介不入流的三姑六婆而已,要说她能走街串户,在寻常的小门小户里面结交个无知妇女,哄骗银钱,或拐带衣物还到罢了。马道婆竟然能出入荣国府、南安王府、锦田侯府这些王公贵族之家,成为诰命们的座上宾客,还当了荣国公之嫡孙宝玉的寄名干娘,在荣国府内自由出入,无人阻拦。
马道婆
这个人不只是个三姑六婆那么简单,看看她与贾母交谈的过程以及与赵姨娘一番攀谈,这两段描写中,不管是贾母之精明,还是赵姨娘之愚痴,都不免落入她的彀中。我们往往嘲笑赵姨娘是一个痴妇,被马道婆所骗情有可原,可我们自忖情商比贾母如何?贾母这个老狐狸,着过谁的道?清虚观打醮把张道士玩得滴溜乱转,不想此时竟然让马道婆牵着鼻子走了。真是我们自己遇上马道婆这样的人真的能抵抗她高超的话术吗?
还有一点,贾母有什么弱点被马道婆抓住了吗?为何贾母那么容易就上当了呢?读懂了马道婆,似乎我们就能明白为何那么多王公贵族,喜欢结交马道婆这样的灵异人士了。
马道婆是个有本事的人
《红楼梦》第25回中宝玉因在王夫人房中腻歪自己弟弟的马子彩霞,惹恼了弟弟贾环。贾环推翻蜡灯,泼了宝玉满头满脸的蜡油,登时起来了一溜燎泡。宝玉是荣国府的活宝贝儿,哪容得一点点损伤?不仅仅是贾环被王夫人埋怨,连带着赵姨娘都被王夫人一顿臭骂,隐伏下了来日祸根。
第二天宝玉的惨状又被贾母发现,一众人等又被臭骂第二遍,所幸是宝玉烫得不严重,没有伤到眼睛,所以众人还不至于遭受责打。但是贾母心中落了一个心事,平日千防备万小心,还是受伤了,这个怎么弄?人力已然是不能保得万全了,潜意识里就存下了请神拜佛的需求。
又一日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来贾府请安了。宝玉认马道婆为寄名干娘,不过是贾府的一个习俗,就像是王熙凤让刘姥姥给大姐儿起名,目的一是借刘姥姥的寿,二是见庄稼人泼实,借刘姥姥压灾。马道婆出身也是苦人儿,富贵人家也不会落到三姑六婆中去,说起来也是埋汰,贾府这金银满箱的富贵之家还不足,还要再借苦人儿的福寿康健。不过是这些人能拿自己的福寿康健换来几两碎银,一时过得比庄稼汉土里刨食强一些,也都是趋之若鹜的。马道婆毒归毒,但是从阶级对立的角度上看,她也有她的理由。
宝玉太爱撩了
马道婆是很会做的。又不是自己生的孩子,有什么感情?可是马道婆见了宝玉脸被烫之后,立刻表现出一副干娘样子:先是唬了一跳,再关切地询问缘故,又叹惜一回,这样做,自然是因为贾母在身边看着呢。可这还不足,她除了要演完干娘心疼的戏份之外,在贾母眼中她还是一个神职人员,拥有与众不同的神奇能力,否则干嘛要拜她当干娘。独为借寿,随便找个老乞婆也够了,因此马道婆还要演出自己的神通来。
只见她“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, 口内嘟嘟囔囔地又持诵了一回,说道:'管保就好了,这不过是一时飞灾。’'也没有见事情起了什么变化,她说好了就好了,你也无可辩驳。可以有一点,贾母很吃这一套,她这样的表演,就能让贾母安心,这就够了。她又跟贾母说:
'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,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,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, 只一生长下来,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,得空便拧他一下,或掐他一下,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,或走着推他一跤,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。'
这话厉害了,先是恭敬贾母是祖宗老菩萨,虽然是个称呼,但是大有妙用,一个称呼就把人捧到半空中,人洋洋得意起来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有些人觉得自己清高的不行,不吃这一套,但是这一套自古以来就没有失灵过,你要富贵有富贵的称呼,要清高有清高的称呼,不管为人脾性如何,不管是老爷大人还是领导老总,总有一款称呼叫的你浑身舒坦,十分受用。
贾母是个爱虚荣的老狐狸
再赞你家世是“王公卿相”,虽说是个烦恼,可是这是个富贵烦恼,平头老百姓的孩子都不配有这种烦恼。大家子的子孙才如此,好像有了这样的烦恼竟成了体面,不但贾母愿意认这个烦恼,就连脂砚斋也说:
: “一段无伦无理、信口开合的混话,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,并非杜撰而有,作者与余实实经过” 。
说是信口开河的浑话,脂砚斋和《红楼梦》作者却也都自领此语,仿佛有自矜大家子子孙的意思:但凡你们有不信的读者,都是贱胚子,没有经历过的,怎知道大家子的故事。莫名其妙被他凡尔赛了一把。
最后,她这个话里还下了一个套,说是宝玉被烫,是因为有狭促鬼妒忌贾家的富贵,这又迎合了贾母的心理,总觉得自家富贵定然有刁民妒忌的,但是你们越妒忌,我越有富贵感,而且我这样富贵,有的是高人对付你们这些魑魅魍魉。岂不知宝玉被烫实在是自己失德所致,朋友妻不可欺,他连自己兄弟的马子都毫不客气,才招来一场横祸,可是富贵人哪里听得这样的话,叫他们积德行善以远离灾祸,不但不会听,惹恼了,板子都能挨上,不用说骗他们钱了。有钱人的逻辑就是我现在有麻烦了,给你钱,你去搞定,不要烦我,千万不要批评和限制他们的行为,那样只能给自己找不自在。
马道婆和邢夫人
因此当贾母问她有没有解释的佛法时,马道婆是这样回答的。
'这个容易,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。再那经上还说,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,专管照耀阴暗邪祟,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,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,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。'
她先说要做因果善事,这个是个公理,这一定要说的,直接说拿钱就太直白了。一定要给你两个以上的选项,供你选择,哪怕明知道你不会选也要提供,让你有自主选择的错觉,好像事事都是那你自己做主的一样,而当你开始相信她狭促鬼的说法时,你就已经走进了人家的陷阱中。这种套路最常见不过了,先向你售卖一个新颖而且反智的观点,当你觉得有道理的时候,就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圈套而不自知了。
马道婆倒是个熟读经书的人,不如此,她也不能游走权贵中间而不失脚。她这里所说的“大光明普照菩萨”是天台宗典籍《摩诃止观》中所说的六观音之一——大光普照观音,一般的佛学爱好者还读不到这里,若是觉得她瞎说了,起了疑心,再去查时,发现确有这样一位菩萨,定然会心生愧疚,再生敬仰。没有点子真本事,在骗子行里混不久的。
摩诃止观》谓:“大光普照观音破阿修道三障,其道猜忌嫉疑,宜用普照。”
马道婆给贾母画出杠来了,要不嫌麻烦就做善事,要想速捷就花钱供养,而且我给你说哈,供养这位菩萨好处可全面了,“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,再无惊恐邪祟撞客之灾。'这简直就是为宝玉量身打造的菩萨么,都问到了要是再不供养,就违背了”虔心“的原则了,到这里,贾母只能被赶着往前走了。
大光普照
但是贾母也是个精明人啊,这个时候,她就起了警戒心了,我不能一个劲地往下问了,光顾着问疗效去了。万一她狮子大开口,让我办一个十万块钱的会员卡怎么办!我得问问价钱。
贾母道:'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?'
马道婆一看贾母询问价格了,就知道该进入促单环节了,为了把贾母的警惕心降到最低,她用了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
'也不值些什么, 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,一天多添几斤香油,点上个大海灯。这海灯,便是菩萨现身法像, 昼夜不敢息的。'
哎~,不贵不贵,贵也不能直接说,这不是时候,要引着你自己接着问下去。就像用笸箩扣麻雀,虽然麻雀已经进了捕捉范围,但是在边上,扣早了容易飞,再叫她往里走走才行。
How much?
哦,就是点灯啊,这花不了几个钱,贾母的警惕心就放下了一些,于是把缩着的脖子伸长了,进一步打听到:
'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?明白告诉我,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。 '
嗨嗨,你说要做功德了,就不好往回收咯,这个时候,马道婆报价了:
'这也不拘,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愿舍罢了。象我们庙里, 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: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,他许的多,愿心大,一天是四十八斤油,一斤灯草,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,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,一天不过二十四斤油, 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,三斤的,一斤的,都不拘数。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,就是四两半斤,也少不得替他点。'
我们有钻石套餐、白金套餐、黄金套餐、特惠套餐可供您选择,钻石VIP套餐每天要点48斤油,一斤灯草,这叫富贵压人,制造紧张情绪;白金套餐是每天24斤油,这叫对砍价格,制造惊喜;黄金套餐也分好几个档次,有每天五斤、三斤、一斤的,这叫迎合需求,促成交易;当然还有特惠套餐是四两的,不过那是小家子穷人家的,您就不要考虑了,这叫羞辱战术,斩断后路。
皇冠VIP
嚯,贾母一听钻石VIP套餐一天要48斤油,心里一哆嗦,这特娘的也叫不贵!老娘这些年该游走于各种会所,就没有上当的时候,今天被这老婆子圈进来了。但是听到白金套餐降了一半价格时,心里略微好一些了,这个价格老娘狠狠心,刷卡也能交了,不过……。马道婆接着说黄金套餐一下子降到每天五斤时,满天的云彩都散了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但是不能露出马脚来,还要略作沉吟。
贾母自以为做的很好,但是她的一切反应都落在马道婆眼中,马道婆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果,现在是临门一脚了,要打破贾母的疑虑,就会成交。
'还有一件,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,多舍些不妨,若是象老祖宗如今为宝玉,若舍多了倒不好,还怕哥儿禁不起,倒折了福。也不当家花花的,要舍,大则七斤,小则五斤,也就是了。'
马道婆提出四种套餐,按照贾母公爵夫人的身份,她供养的套餐只能比锦田侯诰命只多不少,供少了栽面,供多了心疼,特惠套餐肯定不能叫她选的。于是才说了这样一番话,给贾母找辙下台阶,宝玉是晚辈,供多了不好,反而折福,你就选黄金套餐就行了,不丢面。马道婆先前没有七斤的套餐,这个是她临时加上去的,目标是锁定五斤套餐。但是万一贾母觉得五斤少了,自己就赚不到更多的消费者剩余了,提成就会少拿好多,这是个精巧的策略。
马道婆真是柜姐套路多
贾母一听马道婆把面子的问题解决了,就说:
'既是这样说,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,每月打趸来关了去。'
马道婆念了一声:'阿弥陀佛,慈悲大菩萨,王姐,给客人开票付款。' 顺利成交。我们在批判马道婆的时候,也要看到她确实有能力,这一番推销,真是教科书级的话术啊。
临末了,贾母为了体现自己家有钱,不是买不起钻石VIP套餐,还特地吩咐底下人说:
'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,拿几串钱交给他的小子们带着,遇见僧道穷苦人好舍。'
里子面子都有了。
贾母算盘大
有很多朋友认为在这个过程中,贾母要拉下脸来拒绝马道婆,其实也不是难事,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,为什么呢?难不成贾母一个超品的国公夫人还怕一个道婆不成?
答案就在马道婆的话中。
马道婆在提供灯套餐的时候提到,“在我们庙里,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”,并且举了南安太妃、锦田侯诰命等人的例子。这说明马道婆平常跟这些人是有来往的,而且与贾母跟这些王妃诰命来往不同,马道婆出入这些府邸更加方便,没有礼制和朝廷的监察。这些三姑六婆表面上是宗教人士、异能人士,但又跟水月庵的姑子净虚一样充当掮客,在贵人商贾的女眷之间传递语言、居中联络,保媒拉纤也是她,包揽词讼也是她,乃至卖官鬻爵、收受苞苴都是她。跟马道婆这一类人打交道,花的这些供奉对普通人来说是了不得的钱,可若她能给贾母办成几件难办的事,贾母的的好处就要远远大于这劳什子VIP套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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