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有文化的知识人
——兼论阅读与写作
文/程广云
现在的情况是:有知识的人好像多了,有文化的人好像少了,好多知识人没文化。其实没文化也就没知识。
其中主要原因,或许在于我们进入智能时代,书写便利,信息超载,文字垃圾成堆,都以知识呈现,以至我们精神消化障碍,文化营养不良。
小时候我们有一点心事,可能拿根木棍,在沙滩上写写画画,留给蓝天白云作证,但很快被风沙淹没,或被脚印践踏。人类童年也是这样。现在北京公园里面还有不少成年人写地书。
人类喜欢集群,害怕孤独,我们太想向别人倾诉,太想向后人倾诉,于是拿把柴刀,到山上去砍竹子,削竹片,打磨一番,起初不是用笔写,而是用刀刻,“刀笔”“刀笔”,先有刀后有笔,这种书写方式必须“胸有成竹”,动刀下笔之前,必须烂熟于心。因此文言分离,说话可以啰嗦,作文必须简练,多一字不如少一字,否则得费多少砍竹子和削竹片的功夫。当然还有在石头上刻字,譬如《红楼梦》起初叫做《石头记》,传说刻在石头上面。不过那是神话。那时早已有了笔墨纸砚“文房四宝”。但也必须练好书法。
不说“很久以前”,单表我这一代人小时候,读书还是很困难的。“文革”期间,许多书成为“大毒草”。新华书店里面没几本书。偶尔得一本书,如获珍宝。“改开”以后,上了大学,初次进入图书馆还是有点小激动,那么多书,也不知道从何着手?萨特有部长篇小说《恶心》,其中男主人公也不知道怎么读书,按照图书编码,从字母A借阅到字母Z。我们那时情况大致差不多耶。
如今我们都变成了键盘侠,写字也变成了敲键盘。语音输入让我们动口不动手。有电脑和手机,能复制和粘贴,既不必胸有成竹,也无须死记硬背,“百度一下”,即时检索。遥想当年,“学富五车”就不得了,现在就不算什么了。《论语》当年装订成二十册,现在不过一个文档而已。当今地球表面,有个“第八大洲”是垃圾堆成的,在我们精神世界里,文字垃圾也在堆积成为大陆。当然许多学术规范都在限制人们的抄袭和剽窃亦即知识重复生产,但是许多学术制度如项目和奖励还在激励人们不断生产文字垃圾。
当年我们的问题是书太少,精神生活也像物质生活一样,经常有饥饿感;而今你们的问题是书太多,灌输了许多的文字垃圾,倍感恶心。这就感染了没文化的知识人的症候。因此首要的问题是沙里淘金,从文字垃圾里挑选,扎扎实实阅读几部经典,读深读细。我近来办读书班,带学生读经典,学期读哲学经典,假期读文学经典(以后还准备读史学经典),中西马打通,文史哲不分。文科学生主要的任务是读书,写作是基于阅读的。阅读经典主要不在于增长知识储备,而在于提高文化修养。我的心得体会是:读书有两个境界,一是读懂,不仅理解其表层语义,而且理解其深层语义,这就需要品味,把玩;二是读通,以其学理思路提出、分析、解决其他任何问题,举一反三,举一反十,不见其所见,见其所不见。至于方法,如复调式、反读法等,也需在读书中琢磨。读到了一定程度,就可以写了。知识储备使你左右逢源,文化视野使你脱俗入雅。
但是,人类知识总量上涨了多少倍,个人知识占比也就下降了多少倍。类似德谟克利特和亚里士多德那样“百科全书式”的学者已一去不复返了。现在所谓学者不过某个领域专家而已。即使在知识上也是一些片面的人,无非一些“傻瓜”也就是无文化的知识人。当然这个问题也在改进之中,马斯克之流实验脑机接口,将来在我们后脑勺上打一个孔,钻一个眼,届时人类全部知识总和就通过一块芯片嵌入每一个人大脑了。有人兴高采烈,认为教育从此终结,学习从此终结。
但这只是“编码化知识”,尚可言传的,还有“隐含经验类知识”,只能通过“身教”“意会”的。这种知识其实就是文化。没文化的知识人只有前一类知识,没有后一类知识,就像没有灵魂的躯体一样,行尸走肉罢了。假如一个人掌握了许多知识,懂得了许多道理,眼神还是没有一点灵气,面目还是那么狰狞,身段还是那么猥琐,言谈举止没有一点气质,说话办事没有一点教养,为人处世没有一点风度,这个人就是所谓没文化的知识人了。
信息并不等于知识,将信息整合成知识的是文化,文化就是解释学所谓的“前见”“视域”。否则知识就是一些碎片,就是一些信息,大约只能帮助我们在“知识竞赛”中获胜,没有其他任何用处。
经验是在生活中耳濡目染、感受体验的,文化就是生活形式。哲学就是这个意思。哲学不是任何一种知识,而是对于知识的怀疑、批判和反思。在原初意义上,哲学就是生活形式。黑格尔在《哲学史讲演录》中这样描述西方哲学家人格典范苏格拉底,“不自以为是,不好为人师,也不强人从己,充分保证并尊重他人的自由权利,避免粗暴无礼的态度。”这叫做“阿提卡风度”,也就是“哲学人风度”。这跟孔子所倡导的“君子风度”形神相通。《论语》开篇第一句话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其中“学”就是学知识,“习”就是习文化,将知识转化为文化,就能获得内心愉悦;第二句话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”,我的知识文化与人沟通交流,得以验证,得以增进。这就不止于内心愉悦,而溢于外表的快乐了。那又何必远方的朋友呢?近处的朋友岂不已足够了吗?须知高山流水,知音难觅。能与我共鸣者,非诗与远方来客不可呀!第三句话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”,绝大多数人不理解我,我不应该因此而恼怒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!哪怕一个也得不到,我也成就了自己,成全了自己,这就是“君子”的风度啊!
希望大家在未来四年大学生活中都能够成为一个有文化的知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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