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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晏建怀
皇帝也有难当的时候,尤其是他上头还有个太上皇。
宋高宗赵构倦于朝政,56岁便提前退休,把位子禅让给自己的养子赵昚。赵昚登基后,尽管位居至尊,但他在其位、难谋其政,做起决断来处处受制。比如,作为一国元首,他屈辱于对金称臣,不甘心苟且偷安,立志直捣黄龙,收复河山,每次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,他都会提及“北伐”,希望得到父亲的支持。开始,太上皇以为他年轻气盛,说说也就会罢了,谁知赵昚似乎铁了心,不仅重新启用主战人士,而且摩拳擦掌,积极备战,这可把当年以“外求和、内偏安”为大政方针的太上皇惹恼了。一次,皇帝又提及“北伐”,太上皇发怒道:大哥呀(高宗的两个养子中,赵昚大,故称),你还是等我“百年”之后,再考虑这个问题吧!父亲简直把话说绝了,等同于以死要挟,儿子从此不敢再提“北伐”。
大事上如此,小事上又如何呢?赵构每年生日,那些内外大臣、州牧郡守,甚至知事县吏,都会有固定的孝敬,或奇珍异宝,或地方特产。有一年生日,这些孝敬忽然比往年减少了许多,赵构过目清单后,震怒不已,指桑骂槐地咆哮了一通,吓得赵昚张皇失措,赶紧把宰相虞允文喊来商议。虞宰相听了情况,决定去拜见一下太上皇,调和一下父子关系。谁知,虞宰相刚走进太上皇的宫殿,就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,末了,太上皇还酸溜溜地诅咒:我这老不死的,为什么不早点死去呀,死了就不会遭人厌恶了!无论太上皇骂得多难听,虞宰相都听着,老老实实地充当“出气筒”,直到他骂累了,气缓了,才说,皇帝是个孝子,他本来无意减少这些孝敬,罪在我这个具体办事的,说您万寿无疆,百姓膏血有限,减少百姓有限的膏血,有益于您这无疆的圣寿啊。虞宰相设法替皇帝开脱,又主动承担了责任,还不失时机地恭维了太上皇一大堆好话,总算化险为夷。只是,父子间的分歧常常是原则问题,这种骨子里的矛盾又怎能调和如初呢?
退休后的赵构,经常到灵隐寺的冷泉亭闲坐。一天,寺内一个和尚为他端茶递水,十分谦恭的样子。太上皇看他待人接物,不象个和尚,便说,我猜你决不是真正的出家人。对方立马给皇帝叩了个响头,哭着说,我本来是某郡郡守,因得罪了上司,被其诬陷,罚为庶人,如今没法糊口,只好托身灵隐寺,苟延残喘而已。说着,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,十分凄惨。赵构觉得他可怜,承诺回去就让儿子给他安排个职位。过了几天,他再去冷泉亭闲坐时,却发现那人还在,太上皇不高兴了。
第二天,当儿子请他们夫妇到聚景园游玩时,他不言不笑,儿子问候他,他也装聋作哑,权当没听见。太后说,儿子好意招待我们夫妇,你为什么老大不高兴呢?赵构窝了一肚子火,没好气地说,我老了,说话没人听了!儿子顿时心惊肉跳,赶忙追问什么事。父亲说,灵隐寺那个人,明明我打了招呼,你却至今不作安排,你让我怎么还好意思去林隐寺呢?赵昚赶紧解释说,您交待后,我马上就同宰相商议了,但宰相说他在郡守任上贪污腐化,名声狼藉,没被处死已经万幸了,复用万万不能。不过,对于您打过招呼的事,再难也是小事一桩,请放心,明天就办好,今天还是请您开怀畅饮吧。一番话说得赵构转怒为喜。后来,赵昚同宰相商议的时候,宰相还是坚持不能复用,赵昚拉下脸说,昨天太上皇震怒,害得我无地自容,恨不能从地上找条缝钻进去,无论如何,他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谋反之罪,你也给安排个好职位!于是,这位罪该万死的原郡守,因为太上皇一句话,不仅官复原职,而且被照顾到了比原来更重要的地方。
从郡守来说,只要上头有过硬的人打招呼,贪污腐化也好,声名狼藉也好,总能遇难成祥,步步高升。从太上皇来说,虽然退休了,但打个招呼、用个干部,那还不易如反掌?谁又敢不把太上皇当领导?唯一可怜的是皇帝,虽说是一把手,但坚持原则,就会得罪太上皇,丧失原则,就会得罪满朝文武,往往里外不是人。赵昚当了27年的皇帝,赵构当了25年的太上皇。这25年间,赵昚大事不能干,小事干不得,受尽了有职无权的鸟气。父亲死后,他还干了两年,因为积重难返,终于心灰意懒,便把位子让给儿子,自己也去过了一把太上皇的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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