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头陈寻旧
作者:章麒
从小听葛凤娟讲起“溪头陈”,她用宁海方言讲,我一直以为是“剃头城”,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剃头师傅扎堆的场景。这是她的婆家,也是她带大我母亲的地方。寻访溪头陈,为的是血脉里流淌的故人旧事。
——题记
宁海县黄坛镇东南有联溪村,甬临线和高速公路穿村而过,据《陈氏宗谱》所记,联溪村在大溪与畈田溪之汇合处,村民以陈姓为主,也称为溪头陈,因这段大溪旧称杨溪,故又称杨溪头。
曾经,整个溪头陈村仅一户吕姓人家,在解放前是全村唯一的地主。据村中老人回忆,当年全村六成以上的田地都是吕家所有。此吕家乃从黄坛塘下村迁住到溪头陈村,吕朝永就出生在此,其女由吕朝永母亲抚养,都曾生活在溪头陈吕家道地。
本文人物关系图
2020年10月,吕朝永在宁海银菊路家中去世,享年88岁,十多年的帕金森综合症,后几年已几近完全瘫痪在床,连晚上睡觉翻身都需要妻子陈杏娣帮忙,在所有亲人的陪伴下离去也可算圆满。
吕朝永(2014)
吕朝永,谱名吕廷荣,祖籍宁海黄坛塘下村(今属五兴村),民国廿二年(1933)四月廿六日午时出生在黄坛溪头陈村(今属联溪村)。曾在甘肃省陇西县工作,后回乡在宁海电厂(后改供电局)工作至退休,是入党超过60年的老党员,一辈子低调勤恳,老实忠厚,是有口皆碑的好人老吕。
吕朝永的父亲吕升义,号宜甫,生于民国四年(1915),于民国十七年(1928)在宁海高等小学读至初中毕业,后在上海读高中,毕业后在南京建设所任绘图员,又赴甘肃省兰州市担任工程师兼厂长,卒于1990年葬于上海。
吕升义之父吕隆行,生于光绪五年(1879),据《吕氏族谱》所载,吕隆行“处世归于朴真,居心务在宽仁,敬以持己,恭以待人。不尚浮华,不趋诈伪,治家克俭,终日其勤,广置田园,积锱铢而充其基业……扶危济急不惜财以为施,排难解纷悉凭公以相理……”可以看出,吕隆行所奉家风就是乐善好施、勤俭持家。
吕家道地(2022)
相传,吕隆行曾在杨溪上的德星桥旁开店,此桥乃通天台的古道必经之地,一日村内来了一外地乞丐,衣衫褴褛背一破布包,面黄肌瘦、饥饿交困,行至吕隆行的店门口,晕倒在侧,被吕隆行所救,不仅提供饭菜,还请来郎中为其看病。乞丐原来是逃难投奔台州亲戚路过此地,经过数日休养,精气神回转,于是又要上路投奔台州亲戚。
临行前,从破布包内取出一只小秤砣,只见这小秤砣四四方方,上窄下宽,上面蒙着厚厚的铁锈污渍,便匆匆拜别离去。见此秤砣腌臜,吕隆行的夫人麻氏就拿去,把秤砣上的铁锈细细刮掉,竟露出金灿灿的内里,原来是黄金做的,这是一只金秤砣。故吕隆行以金秤砣到县城换来银两,购置薄田,基于此为起点,一家人更加节俭勤干,有了结余就购置田地,渐渐地家庭变得殷实。
葛凤娟(1980)
吕朝永的母亲葛凤娟,花山头葛天钺之女,生于宣统三年(1911),卒于2014年。葛天钺,号柯斧,公生于光绪辛巳年(1881)六月初五日戌时,卒于民国廿九年(1940)庚辰。南洋将备学堂毕业,补官陆军上尉。历任南洋第九镇马队排连长,官地局测绘委员,浙江讲武学堂暨陆官学堂区队长,都督府点训委员,守备队副官军政执法处执法官,第四、五区警备队守备队统部官、教练官、副官等差,温州市水上总都。退休后,返回花山头,成为葛氏族长,民国时修花山葛氏族谱为首功。
葛凤娟的祖父,葛柯斧的父亲葛时潺,号望芝官,名产灵,生咸丰癸丑年(1853),卒民国十九年(1930)十二月,字宗汉,公于同治丁卯年中庠生,至光绪丁未为浙江全省提(督)学使,为葛产灵驰晋五品衔贡生。在明清时期,庠生就是俗称的秀才,而贡生则是各地庠生中成绩优异者升入国子监读书,称为贡生。目前花山头村口古树下还有一块贡生碑,碑身苔绿布满,破损还不算严重。
花山头的贡生碑
由此说来,葛家是累世为官,家境殷实,在官场颇有人脉,葛凤娟从小就是大家闺秀,一直有丫鬟和婆姨伺候,条件优渥,因亲娘早逝,后娘不怎么关心,于是她自行缠足,生痛就自己放宽裹脚布,导致她有一双大脚,在当时属于比较难看的缺点。加上身高超过一米七,后来村中均唤她“长脚阿婆”也是源于此。
据葛凤娟口述,刚嫁到吕家,婆家尚是普通人家,很多活都是自己亲自动手。她的娘家,在宁海城郊算富裕地主,加上父亲常年在军政界,与民国时期宁海官场多有交往,像是花山葛氏族谱重修,就是父亲葛柯斧为首功,并邀请同为宁海人的民国将军章镜波写序言。但葛凤娟也常言道,葛家不图节俭,事事浪费,特别是她的兄长葛凤沛没有认真读书,也没有参加过工作,坐吃山空。而她所嫁吕家,她的公公吕隆行,及两位婆婆都是乐善好施之人,对待家中雇农、长工,非常客气友好,收粮租时经常都是少收点,给农民多留点。所以寿至百岁的葛凤娟常常感叹,葛家这么大家业最后败落,而吕家从穷苦起家,勤俭节约购置田产反成了村中唯一的地主。
吕隆行之父、吕朝永之曾祖父乃吕敦厚,字崇仁,号杏林,据《吕氏族谱》记载,“援例入太学加县丞衔,光绪五年同左公保克,赴新疆至十二年归,标提中营候补把总,因洋匪入寇镇海关,奉提督令防剿有功,奖赏五品顶戴花翎,云骑尉衔。娶妻溪头陈氏。”由此可见,吕敦厚夫人娘家在溪头陈。
吕敦厚出生黄坛塘下村,祖辈均在此村安居。塘下村地处黄坛东北,东与辛岭毗邻,主居吕姓,据《吕氏宗谱》所记,吕氏族人自后沈村迁居塘下,因村在山岙里,地势低洼,故称塘下。吕敦厚携家带口始迁溪头陈定居,此乃溪头陈全村吕氏独此一家之来由。
吕敦厚像(作者绘)
据查,吕敦厚参与的镇海之战,乃是清光绪十一年(1885)2月至3月,在中法战争中,清军在浙江镇海抗击法军入侵的作战。镇海之战,由于守军预有准备,水陆防守严密,且同仇敌忾,英勇作战,最终使法军入侵镇海的企图无法得逞,是晚清少有对洋人的胜仗。吕敦厚身为武将,先是远赴新疆参军当兵,而后在镇海之战中立有战功嘉赏五品顶戴,云骑尉是六品武官名。据传,其人身形高大,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,其第四代的吕朝永及其子女均是大高个,想必是源此血脉基因。
据此考证,葛吕两家上代在清时均为五品官,到了葛凤娟之父葛柯斧与吕升义之父吕隆行均为地主,也算望衡对宇,地位相当。葛凤娟一双大脚又是高个,十里八乡能匹配的男子不多,吕升义身高超过一米八,武官后代,正好相衬。葛吕两人婚后,育有一子一女。
听葛凤娟后来讲述,她公公吕隆行身怀硬功夫,能从二层檐徒手挂着攀越,为退贼寇也曾以棍棒相搏。后因匪患骚扰,吕隆行让媳妇凤娟带孙子朝永暂居宁海城内市门头巷。市门头巷南起中大街,向北延伸至小北门路,吕家在此建有三层小楼,内有个天井,一楼厨房、中堂,有厢房七八间,从黄坛可撑竹排直达桃源桥头上岸步行,东门也有老亲眷可以互相照顾。当时章镜波续娶花山头葛氏女为妻,算起来是葛凤娟姑妈,姑侄两人关系很好,葛凤娟住在市门头时,葛姑妈常邀请她去章镜波开设的当店后堂打牌,并留下吃饭。
因吕升义常年在外工作,时间一久与发妻感情淡薄,后与葛凤娟离婚,另娶知识女青年。于是,两人就此分居甘肃和宁海,葛凤娟在家抚养儿子和女儿,赡养公婆。吕升义在外成家又养育五个孩子,并介绍葛凤娟亲侄子去兰州工作。如今,葛家后人在兰州开枝散叶,是由此而来。
解放前,吕朝永就读城东小学,毕业后因为时局动荡未外出工作一直在家看书练字,或在村中祠堂学校与青年人一起学习,1951年经人介绍与两水拱村的陈杏娣相识。吕朝永之妹吕连妹因病去世,朝永成为葛凤娟唯一孩子,陈杏娣也是独女,两人都属当时少有的独生子女。
吕朝永夫妻(1990)
土改后,因吕家田地数量多,自然被评为地主,吕朝永因惧怕他人指摘,更不怎么出门。葛凤娟见儿子意志消沉,年轻人天天宅家也不是个事儿,便由自己出面让儿子写信给前夫吕升义,让他介绍儿子到甘肃工作。当时正值解放后开发大西北,物资运输十分繁忙。1952年,吕朝永赴陇西运输公司担任货车驾驶员。吕朝永跟着老师傅学开车修车技能,当年西北地区路况普遍不佳,还要常常出没戈壁滩和高原,路况十分危险,不过吕朝永一贯都是小心谨慎也没有出过什么岔子。
自从吕朝永在甘肃陇西工作稳定后,他来信让母亲劝导已经订亲的陈杏娣去读书。于是1955年夏,陈杏娣到台州师范学校就读。1955年12月,吕朝永假期回乡与陈杏娣完婚。在陇西工作期间,因为表现出色,工作认真,吕朝永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1962年12月,吕朝永调回宁海,在选择去哪个工厂时,吕朝永岳父是上海化工厂退休工人,比较有远见,建议他可以去电厂。因为“电灯、电话、电报”,电肯定是不可或缺的,有前途的。吕朝永听从岳父的建议,初在城关春浪桥电厂车间工作。后来因为城关电厂搬迁至南门大桥附近,设备扩充面积扩大,吕朝永担任筹建技术人员。1966年,电厂引进三卡汽车,因吕朝永曾在西北当过驾驶员,所以从车间工人转成专职驾驶员,负责运输设备工具以及接送工人往返城乡之间。宁海电厂扩容后改建为宁海县供电局,招聘了年轻驾驶员,吕朝永改任车辆调度室。
陈杏娣1958年参加教师工作,第一年因为表现出色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,是宁海老一辈教育工作者和资深老党员。曾在桥头胡中学、西店镇樟树小学、华山小学、城东小学等学校担任教师,还担任过村完小校长、会计、团干等职务。在经济困难的年代,带领师生一起拔野菜养鸡,造新校舍更是大家一起担砖扛土。经历岁月的风云变幻,一直坚守三尺讲台,春风化雨润物无声。后因上级安排,调入宁海县教育局原勤工俭学办公室(现宁海教育服务中心)工作至1985年因病退休。
陈杏娣工作证
两人养育二子二女,因为家风严谨,父慈母爱,教育子女要恪守职业道德,诚信为本,节俭持家。1990年,吕朝永从供电局退休,两位老人开始享受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。
耳濡目染下,后代子孙都为人正直,乐观豁达,成家立业,事业有成,吕朝永的儿子儿媳曾在90年代开始兴办企业,是最早下海的一批人。吕家唯一的孙子是英美留学海归硕士,目前在上海担任银行高管。
2014年1月葛凤娟享寿104岁去世,2020年10月吕朝永享寿88岁去世。如今,陈杏娣身体康健,颐养天年。一代代人的离去,留下旧时的故事,斑驳成文字,勿要烟消云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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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章麒
宁波市作家协会会员,宁波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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