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颗牙齿被舌头不经意舔落的时候,我知道,老年生活已经开始。
迹象是早就有的。当酒桌饭后需要拿根牙签剔牙的时候,当剔牙的时间越来越长、需要清理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时候,老年就已经在向中年攻城掠地,只是我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。
牙齿曾是我最自信的器官。人来到世上,只要活着,其实就是在比来比去,从比谁撒尿射得远,谁书读得好,到比成就比身体。我个子矮、身体弱,心脏补过、胆被切除,其它器官也轮流捣乱,是牙齿让我找回自信。
为了显示自己牙齿的非同一般,我用它当过剪刀、老虎钳;朋友聚餐,酒瓶排列,故意不用开瓶器,用牙咬。有人看我抽烟凶,牙齿黑黄,说这样不但伤害肺,也会导致牙床萎缩,我说别人也许,我肯定不会。
当那句“牙疼不是病,痛来痛死人”应验到我身上的时候,才明白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一个人总是要亲自试一试,才能知道哪句是忽悠哪句是真理。医生征求意见:是拔掉还是保留?我说能留就留着吧,人一般很难舍弃原有的东西。
但坚硬的牙齿终究还是敌不过柔软的舌头。
一个时期向另一个时期的转换都需要一个标志,我把牙齿作为老年生活的依据,结果发现其它的变化早已开始。
做学生时,我对台上老教师的眼镜很好奇。只见它一会儿被戴上,一会儿又被摘下,更多的时候是滑到鼻梁下部,眼睛却在鼻梁上部看人,那种滑稽的神情远比书本吸引人。我一直认为这样的情景不会在我身上发生,我的眼睛很好,不管光线明暗、躺着整夜看书也没事。可仅仅半年时间,字越变越小,手越伸越远,300度的老花镜还得接着换。现在轮到我站在同样的讲台上,重复着同样的游戏。
多年养成睡前看书的习惯,看着看着入迷了,可以整夜不睡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,看之无味的随手一丢一夜无梦。现在的我依然睡前看会书,一行行字就像一条条瞌睡虫,成群结队摇摇晃晃地往脑里钻。我迷迷糊糊地睡、又迷迷糊糊地醒,一夜几次,时间不定。我看过半夜清冷的月色,我听过凌晨孤独的鸟鸣。当一切归于寂静,我听到的是自己骨关节磨损的响声。
以前美女叫我大哥,后来美女叫我大叔,听到“大哥”自然欣喜,曾对“大叔”耿耿于怀。后来看韩剧,一声“大叔”那么意味深长,嫁给“大叔”又往往是最终的结局,心里又偷着乐!可好景不长,大叔马上变成大爷。大爷的意思我知道,佝偻着身子慈祥地笑。我照照镜子,皱纹多点,身板还行,怎么看都不像大爷。愤怒之下我决定,叫大爷的一概不理睬,就算美得像朵花,也当没听见。结果美女很奇怪:不但戴副老花镜,怎么耳朵都聋了?
我不知道这种种变化从何时开始,它们好像早就等候在那里,等门牙失守,蜂涌而入。
老年的生活会怎么样?我从父亲那里看到了以后的自己。独自生活、终年孤寂,腿脚不便,嘴已嚼不动硬些的食物。感谢父亲以30年的坚守,告诉我老年生活的细节,让我有从容的准备时间。
我得先治好吃饭的牙齿。以前看病我最怕等,现在我很有耐心。经过半年的来来去去,已补好两个洞,套上了保护瓷;接下去的目标是把掉的那颗补好,前期的牙床护理已经开始,后期的工作主要有清理周边、制作假牙、试套、固定等诸事项,其中也许会反复,但一般半年应该可以;之后的计划是补好其它剩余的洞与缝隙,医生说还没有方案,边做边看。我说你就慢慢来,以保证质量为宗旨,好不容易奋斗到衣食无忧,我还得靠它好好享受。
我感觉我住的楼层有点高。我原来的住房在中间,楼上有个正在长大的小孩时不时会闹点惊天动地的创意,有时在黄昏,有时在深夜,我开过刀的心脏很难经得起这种考验。于是换房的时候我就考虑高点清静,没想过爬上去会有困难,看来还是不够周到有远见。但住房是件大事情,凭我现有的能力还做不到想换就换,到时候再说吧,我侥幸地想,也许我的老年不会像父亲那样腿脚不便。
我准备去学个麻将,这应该不难。以前一直受父亲影响,把搓麻将当成是坏人坏事,现在看来得重新认识。有人列举了搓麻将的几大好处,什么四人凑一起热闹不孤单、时间又过得快,小赌怡情、动手又动脑能防老年痴呆等等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父亲如果会搓麻将,生活不会如此孤单。虽然我的爱好比父亲多,可以看书、上网、写东西,但它费神费眼睛,我不知道以后还行不行。原先我总认为读书是上进,现在觉得它和麻将其实是一回事,都是丰富生活的休闲方式。
学着煮粥也在我的计划之内。少时占个长子身份,上有姐姐,还不止一个,自是饭来张口;婚后又立志当个大男子,把厨房划到女人名下,从此油瓶倒了都不扶;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思想认识不到位,我一直把吃饭当任务,总觉得漓卤滴浆几小时,十分钟不到进肚子,怎么算都是浪费。现在不同了,父亲老年的生活让我有了忧患意识,妻子也越老朋友越多,常常几天不见踪影,看来老了还得靠自己。至于从学会煮粥开始,一是听说操作比较简单,二是听说吃粥养生;还不用考虑牙口好坏,菜多菜少,拿块饼干、拌点红糖也能将就。可谓一粥在手,底气就有。
随之还想到应该找块地来种种菜,听说现在市场卖的都不大安全,什么极毒农药、工业防腐剂都往里招呼,还是自己种点比较保险,既绿色环保也锻炼了身体;趁父亲还健在,得好好取取经。我也应该经常去爬爬山,多呼吸呼吸山林间的新鲜空气……
我知道我的准备不会周全,生活总有太多的意外,让人无法按部就班。我不知今后的日子会比父亲好些,还是不如父亲,但我毕竟已走到老年;人到老年,已是完整的一辈子。有多少人只走到半路,有的人只走了个开头,比起他们,我很幸运。
作者:陈方梁
笔名方木,浙江宁海人,教育为业。深耕讲坛三十余载,教学、研究皆有所成,出版教育专著多部,亦有散文结集。宁海中学教授级教师,宁波市首批名教师,浙江省特级教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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