浩海紫烟提供
冬去春来
寒来暑往
洋溪,魂牵梦绕的地方
大溪,古称石瑜溪,是白溪的最大支流。自黄坦以下又称洋溪。至城南,这条清凌凌的洋溪缘城而过,溪床宽阔开放,不修边幅,俨然一条天然护城河。许多年以前,洋溪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……
图片来自网络
在儿时的记忆里,入了冬,如果县广播站的天气预报节目报告星期日是个艳阳天,那么,我们难得不上学赖在被窝里的美梦就做不成了。天刚有点蒙蒙亮,母亲的一个小姊妹就会来“嗵嗵嗵”地擂门,把一家老少从床上唤了起来,然后她们将所有被子的被面、被单一一拆下来,又卷了床单,捋去穿了一些时日的衣裤鞋袜,带上肥皂、搓衣板、槌衣棒,有时候分两个篮子挑,有时候装在一个大篮子,由我们抬着,直奔洋溪。路过点心店时,母亲会买些大饼、油条和馒头,备作午饭。
那个时候,还没有自来水和洗衣机,洋溪便是千家万户洗洗刷刷的首选去处。才晨色曦微,溪滩上已经是人声鼎沸。两头已经垮塌的矮矮的石板桥上、桥墩旁和稍微大一些的石头等方便搓洗的地方,都已尽被先期到的抢占了去。下水去的人们,有些穿了高筒套鞋,没有的,就只好挽起裤腿站在冰冷刺骨的水里。先把该洗的衣物泡在水里,泡透了才能打肥皂。溪流急的地方,要防止泡着的衣物被水带走,那就是我们孩子们的事啦,可以用石块压住,也可以顺着水流用腿圈挡着。打上肥皂,反复地搓、槌、漂洗,直到漂清洗净,最后,一人抓住一个被头,相向而拧,把水拧干,抖开,平整地摊晒在溪滩上,再找4块小石头压住四角,以免被风吹起。冬季是枯水季节,洋溪瘦了一大半,便暴露出大片铺满鹅卵石的溪床,那些鹅卵石,经年被水冲刷、洗涤,光滑洁净,最是适宜摊晒衣物。不多会儿,一滩的衣物,花花绿绿的,好像春天里一片烂漫的花海。全部洗完后,大人们三五一群地围坐在温暖的阳光下,一边揉一揉在冰水里泡得有点红肿的双腿,一边在满溪“嘭嘭嘭”的捣衣声里东拉西扯,等待衣物晒干。我们兄妹,则和邻居的孩子们耍开了,躲在灌木丛中捕捉青蛙和飞翔的花蜻蜓,筑水坝、打水漂、摸小鱼……
等到瑞雪初降的时候,溪面上的流水尽管只有很清瘦的几支了,但蒸汽缭绕,飘荡散漫,一溪的朦朦胧胧。溪床上的鹅卵石都包上了一层洁白的雪衣,就像一滩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白馒头。如果揭起一只“馒头”,底下,一定会汪着一些水,会有浑身透亮的小鱼儿在摆着尾巴嬉戏……
图片来自网络
夏天,火球般的夕阳悬在上游,一溪水都被染得嫣红嫣红的,好似刚出炉的钢水,金光闪烁。这时,若有耕者下田归来,在溪边洗脚刷锄,身边的老水牛便会趁机挣脱了缰绳,“哗——”地溜进溪水里,摇蹄晃尾,惬意得鼻息连连。这常常让我想起潘天寿的那些惟妙惟肖的牧牛图,想必一定也是此般情景,深深地镌刻在画家心中,给了画家鲜活的记忆和创作灵感吧。
炊烟刚刚散尽,洋溪便逐渐热闹了起来。人们像下饺子一样,“扑嗵扑嗵”地跳进溪流中,把囤积了一整天的暑气、疲惫都撇洗在溪水里,而随着水花激溅起来的,是有如溪水一样清凌凌的欢笑!有一个事件让我至今心悸胆颤。那一次,我一不小心涉入急流处,被水冲出了十几米,要不是反手死死按住了一块大石头,一定再也回不到岸上了。千丈岩和螺丝潭是洋溪最深的地方,即便是碧清的水,也是一眼望不到底的。许多水性不错的小伙子喜欢攀上潭边崖壁上的平台,双臂伸展、合拢,一个猛子从高处扎下来,激窜起一股水柱,一串喝彩。这个时候的洋溪,是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关系最简单、最不用设防的地方。直到天上布满繁星,洋溪上的人声才会渐趋稀落。接着,在如玉珀般黝暗的夜色中,开始是一声、两声的蛙鼓,渐渐地,渐渐地,在夜鸟、蛐蛐的应答里,蛙鼓唱成一片。
图片来自网络
待到秋日,洋溪上的喧嚣也会像水势一样减弱了下来。天气适宜的午后,总会有一些小伙子站在水流湍急的滩头,腰间扎着一只竹箩、一只鱼饵罐,挥着长长的钓杆拉一种逆水向上的小白鱼。也有年纪稍长的,找一处水草丰腴的地方,“闲来垂钓坐溪上”,怡然自在。
到了读中学的时候,洗罢衣服,我会在两头已经垮塌的矮矮的石板桥上坐息片刻。据老人们说,这座石板桥下原来也是水深几米,常有小竹筏承载着柴禾、谷物和温暖可人的日子,竹篙轻点,伴着一声吆喝从桥洞中穿梭而过。
有时,我会伫立溪岸边,眺望跃龙山脚坡上一处幽雅僻静的旧舍,那是明代大儒方孝孺曾经的读书处。想象当年,方公掩了书卷,一定会踱到窗前,看月的清辉下的洋溪浩荡而来的样子。他那“便十族奈我何!”的“台州式的硬气”,必是血管里流淌着洋溪桀骜不驯的气势,骨子里凝注着鹅卵石般的坚硬!我会想起童保暄、王锡桐、柔石、朱学勉等,与方孝孺一脉相承的刚正不阿的品性。也会想起叶梦鼎、方孝孺、胡三省、柔石的一些著述和作品,只觉得那些清丽、凝炼的文字,一定是在洋溪中经过了千遍万次的淘洗。
月白风轻的夜晚,北岸的跃龙山、南岸的龙头山倒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,似一幅写意水墨,雅致悠远。秋意深深,溪边的芦花便灰一片白一片,摇摇曳曳,如影如幻,好像是我少年时代的思绪和梦想……
今日洋溪
如今,洋溪已非同昔日。溪岸修建成了绿树浓荫、华灯珠连的徐霞客大道,溪床铺了片石,做了蓄水坝,整齐,洁净,美丽。我却觉得,洋溪更像是被改成了一条大型的渠道了。
洋溪依然流过,但不再有奔腾汹涌的豪放、长溪潺湲的委婉,再也无法领略它四季不同的丰姿和韵味了。那些岁月光阴中曾经潺潺流过的生活和乐趣,恐怕只能永远停格在我们这一辈人几近花白的记忆里了。
END
实习编辑:璞石
指导编辑:葱丛
摄影:山水尤
审核:浩海紫烟
出品:文化宁海工作室
联系客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