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美】张彤禾(莱丝丽) 著
郎伦友 译
第二章 城市
经过长途旅行,终点站广州火车站到了。旅客们坐了二三十个小时,甚至50个小时的火车,涌出车厢。他们大部分都是年轻人,而且是只身一人来到这里,有的拉着衣箱,有的背着背包,还有的扛着装过大米的粗糙的麻袋。你首先听到的声音就是广播喇叭里的寻人启事,有些新来的人找不到路。“从河南来到某某某,你的哥哥正在找你。”“嫂子,到下一个出站口去。”“欢迎你到美丽的花城来!”一个汽车公司正在招揽旅客。然而这个城市看上去并不那么美丽,这里没有花。
登上一段立陡的阶梯,走过天桥就到了长途公共汽车站,那里有通往50公里以外的东莞的快车,每十分钟开一个班次。公共汽车里坐得满满的,充满了脏衣服的汗腥味,是外来工的气味。他们的衣服白天穿,晚上睡觉也穿着。汽车在高架公路上飞驰,下面是一家挨一家的工厂:印刷厂、油漆厂、塑料厂、手机厂、螺钉厂、沙发厂。镶着白色瓷砖的大楼好像巨大的厕所,旁边是工人宿舍,宿舍的阳台上都晾着鲜艳的衣服。中国工厂起的名字都要图吉利,所以去东莞就是一次高速的、美好而又幸运的旅行:高精空调、永诚服装、新时代拉链公司。
第一批工厂建立已经过去20年了,但给人的感觉仍然是新发展起来的。一座山被炸开了一面,露出了新鲜的红土;高速公路出口的高架桥延伸到沼泽地的荒草中。一座崭新的企业总部大楼俯视着水稻田、鱼塘和养鸭场;令人惊异的是人们仍然在这里种地。在17世纪,开拓者们来到了珠江三角洲这片冲积平原,把这里变成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,为国家提供鱼类、蔬菜和稻米,向欧洲出口丝绸。今天在这片开足马力工业化的土地上,自然景观正在消失。这里的农民大部分是移民,是底层中的最底层,他们从几千里之外过来,但仍然没有离开农田。
公共汽车在东莞的入口慢了下来,现在离工厂更近了。红色的横幅在大楼前面展开了欢迎的笑脸:招熟练女工。在一家工厂的大门口,外来工们聚集在那里,默默地看着一块招工启事牌:每天下午1:30在大门旁面试。一家叫“跳槽”的有限公司--这名字可够贴切的了--正在招工。汽车驶过一片巨大的建筑工地,不是,这就是汽车站了,乘客们都下了车。
了解东莞这个城市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市里步行。墙面镶着玻璃幕墙的是银行总部大楼,附近的街两旁是摩托车商店、塑料管材商店和牙科诊所。马路是十车道宽,是城市中的高速公路。当公共汽车和卡车从后面驶过时,外来工们只好扛着衣箱或被褥走在路肩上。到处都是建筑工地,到处都是机械、汽锤、摩托车、钻机和尘土,大街上噪音震耳欲聋。街道很宽,但没有行人的信号灯和过街的斑马线,这个城市是为机械建的,不是给人建的。
在中国的其他城市,几乎每个街区都有政府机关的办公大楼,在这里几乎看不到。骑摩托车的人拦截行人,挨个招揽租摩的,他们全都是违法的。街角有人卖假文凭。在东莞有一家冒牌的宜家家具商店,还有一家叫McKFC【也许应该译作麦当劳肯德基---译者注】的快餐连锁店。一座十层大楼自称是海悦大酒店,大理石地面的接待大厅,对于侵权问题显然是浑水摸鱼。“我们的名称中有字母‘i’ ,他们没有。”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子解释说。这个市共划分为32个乡镇,每个乡镇专门生产一种产品。长安生产电子零配件,大朗以生产羊毛衫著称,厚街制鞋;三星和先锋的工厂开办在寮步,南城有世界上最大的诺基亚手机生产厂;东莞市里的一家工厂生产着中国人饮用的全部雀巢速溶咖啡。这些工厂就是汽车站点,就是纪念性建筑,就是地标。所有的一切都是为这些工厂服务的。东莞的公路网在全国一直是最密集的,而且还在稳步增加,希望能够更快地向世界输送商品。为工厂的贵客们服务的豪华大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已经出现。世界各地的采购商所住的东莞喜来登饭店给客人们一张卡,上面列着他们所要去的各个目的地:
广东国际展览中心
东莞国际会展中心
鸦片战争博物馆
太平码头
沃尔玛
家乐福
百佳超市
海逸高尔夫球会
景峰高尔夫球会
长岛高尔夫俱乐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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