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元宵,多日阴沉的天空终于放晴了,久违的太阳露出了迷人的笑脸。到了正月十八,冰雪尽数消溶。我太爷爷从老李叔的小店铺称来一斤红糖,分成五份,每份都用好几层粗糖纸包好,显得份量很足的样子。然后,又在每包的上面贴了张红纸条。
我太爷爷从缸子里捞出几沓年糍粑,同五包红糖放到竹篮里,又从炕房取来几块腊肉。做完这些,我太爷爷对我爷爷说:“今日天气晴朗,日子又又好,你同有花去走新客吧。”
我们瑶乡,上年成亲的夫妻,第二年正月都要去老丈人家拜年,又叫走新客。由于冰雪一直没有溶化,我奶奶又怀有身孕,所以一直还没去走新客。
今天我奶奶换了件新棉袄,头发用茶油抹得锃光鲜亮。
我太爷爷看了我奶奶一眼,又对我爷爷说:“路上走慢点,不要让有花动了胎气!”
“嗯。”我爷爷使劲地点了点头。
到了我太外公家时,天已麻麻黑了。我爷爷从竹篮里取出挂鞭炮,“乒乒乓乓”的放了起来。小孩子们听到鞭炮声,都从各自的家里奔了出来。待鞭炮响完,孩子们疯了似的扑上前去,在地上寻找着没响过的哑炮。我爷爷又从竹篮里摸出把糖果,散到地上。孩子们见了糖果,又朝散落在地上的糖果涌去……
我太外公接过我爷爷肩上的担子,将我爷爷奶奶引进了茶堂。茶堂里的饭菜已摆好,小太外公和姐夫姐姐依旧坐在上次所坐的位置上。我奶奶拉了拉爷爷的衣角,也在上次的座位上坐下。
我太外公将我爷爷挑来的礼物放进偏房,出来后在他的上座位上坐下,道:“人都齐了,开席吧!"
我小太外公早已将酒倒好,每个男人的面前都摆着满满的一碗草曲米酒。
小太外公端起酒碗,举到我爷爷面前,笑眯眯地道:“向伢儿,今年你是新客,老人说,要得好,大敬小。叔叔我敬你一碗!”
“哪敢当呢,哪敢当呢!”我爷爷口里说着,双手却已将酒碗捧到了小太外公面前,俩人哐当地碰了一下,都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当小太外公将我爷爷的酒碗续满后,那青年男子端起酒碗,道:“妹夫,姐夫也敬你一杯,感谢你上回砍柴时对我的照顾!”
上次我爷爷跟那青年男子上山砍柴,我爷爷阴了他一把,不光挨了顿揍,而且还被罚了十块袁大头,心里一直记恨着我爷爷。今天,他想在酒席上把我爷爷整醉,好报上次的心头怨恨。
我爷爷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眼,笑了笑,并没有在意,端起酒碗同他碰了下,各自将碗里的酒干了。其实,那青年男子喝的并非是酒,而是早已换了的山泉水!
喝完酒,姐姐讨好地从菜碗里夹了几坨大精肉,放到那青年男子的碗里,示威地看了我奶奶一眼。我奶奶没有理她,也从菜碗里夹了几块猪蹄子,放进我爷爷的碗里,她知道我爷爷爱吃猪脚。
小太外公见我爷爷和那青年男子的酒碗干了,又替他俩续上。
这时,我太外公也端起酒碗,对我爷爷说:“来,向伢儿,老丈人也敬敬你这个新客。”
在我们瑶乡,新郎官到老丈人家去做新客,大家都要整酒。酒量低的,没喝上两碗就溜到桌子下去了。但我爷爷不惧。我爷爷跟村里黑毛狗他们喝酒,曾喝过十斤草曲米酒,一点事儿都没有。
我爷爷同老丈人将酒干完后,抓起只猪蹄子就啃了起来。那青年男子再次端起碗,道:“妹夫,哥再敬你一碗!”
我爷爷举了举手里的猪蹄,道:“先让我回回嚼(我们那地方有时将吃东西又叫回嚼)。”
姐姐睥睨地瞟了我爷爷一眼,讥讽道:“穷人就是穷人,象从牢里放出来似的!你看看,那吃剩下的骨头,堆得比小山还高!”
我奶奶撇撇嘴,道:“有些人比我家启山更象从牢里放出来的,不对,简直就是饿死鬼托生!你看看,连骨头都没剩下,全被吞下去了!”
那青年男子冷笑一声,道:“今天我来的路上,碰到桩奇怪的事:路过一井口时,我掬了把水,刚要喝,就被一个声音阻止了。我低下头一看,哇!原来是只背着罗锅的王八!”
我奶奶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皮,道:“我今天来的路上,也遇到桩奇怪的事。我们走到一棵歇凉树下时,见一个乞丐婆坐在地上,左右各抱着个咽气的男孩,悲凄地哭道:昌儿啊,你死得好惨啊;礼儿啊,你死得真可怜!那乞丐婆哭一声昌儿,又哭一声礼儿。最后,她干脆将两个儿子一起哭了:昌礼宝宝儿啊!”
那青年男子气得满脸铁青,因为他的名字就叫昌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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