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写诗多炼字,今人写诗常不知道炼字。炼的密诀,在于炼字、句、局、意,这就完了。但是最上等的,没有比炼气更好的了,气炼好了这四种都掌握了。所说炼气的文章,在诗经三百篇之后最终很少见了。写诗本来要有气势,只是不能瞪着眼晴看不起后生,剑拔弩张,又不能够像曹蜍、李志做人,虽然在世间生活,也自己无精打采的没半分生气。气势的关键在于收敛精神,图像和声音相契合一起发出来,这才是上等的佳作。
有人三五岁的时候,跟着母亲去汲县,刚下过雨,天刚放晴,宽广明亮又洁净,那人抬头看天,告诉母亲说:“天的高度,孩儿知道了。”母亲说:“天的高度,谁不知道呢?”那人又说:“天的高度,我确实知道。”母亲说:“笨啊。天的高度,谁又不知道呢?”不知道眼睛看到的,实际的高度,和混为一谈的高,本来就有所分别。那人当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是自己觉得天的高度,自己确实知道罢了。做学问里面也有这一重境界。
李白的七言古体短篇,贺知章称之是“精金粹玉”,这是真正知道李白的人。然而不读鲍照的乐府诗,这种好处又从哪里认识得到呢?阮亭说:“唐诗主要表达情感,因此很蕴藉;宋诗主要是体现风骨志趣,因此很露骨。”我认为唐诗也有风骨志气,宋诗只不过不够内敛罢了。五言古体凡是草率、笨拙的语句,都无关紧要,最害怕的是有松散的语句。有人在章安,创作了“闲径糁细花,晚气扶幽馨”两句,认为前人或许没有提到过。但杜甫诗《大云寺》就说:“地清栖暗芳”。后者就更加简洁了。
西汉诗直接承袭自《诗经》,源头是苏武和李陵二人。李陵的良时诗,尤其精擅,更胜一筹。试想《诗经》中,如果有此诗,该是怎样被众人称道。赤堇氏说:“以前有人称李白诗仙,王维诗佛,杜甫诗圣。我认为诗仙、诗佛、诗圣都像是让人像他们学诗,只有陶渊明的诗像混沌初开的鸿蒙之气,不能理清脉络。”这个评价最准确。
古乐府有《董妖娆》这篇,方舟《汉诗说》认为“请谢”这句之后应该看作是一问一答的语句来理解。小隐氏认为这比不上看成一个人说话好,读此诗“安得久馨香”一句,连着接到“秋时”二字,后面的“何时”二字,表明了此诗的本意,于是就以四句作结,很有意味。像这样就比方舟的看法更加深沉厚重。秦朝取代周朝兴起,观赏《小戎》的勇猛凶悍,《蒹葭》的萧条,大大的比不上《周南》《召南》。曹魏取代汉朝兴起,看曹操的激昂,曹丕的委蘼,远比不上西京诗。这都是用乱世代替治世,他们在音律上著名的人很多了。如果吹奏音律知道西楚败亡,听到音乐知道隋朝灭亡,那么有人庞涓、师旷的听力那么好,是能够判断当时的局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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